黑暗消散的时候，戴罪没有急着睁眼。
这是他在极限模式里养成的习惯，每次进入新副本，先接收原主记忆，再观察环境，最后决定怎么应对。
一股庞大的、支离破碎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像是有人把一本撕碎的书胡乱塞进了他的脑海里。
碎片太多，太碎，他只能抓住其中几片。
戴维斯。
这是他在这具身体里的名字。
不过几乎所有的人都叫他“戴”。
膝盖下是某种粗糙的、编织物的纹理，像是手工打结的羊毛地毯。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箍着什么东西，金属的，冰凉，箍得不算太紧，但足够让他无法挣开。
他的脖子上也箍着什么东西。
完全是冰冷的金属，内圈有一圈极细的凸起，像是某种传感器。
他在心里快速地盘了一遍自己现在的处境。
穿越了，新副本，新身份。
他的姿势是跪着的，他的双手是被绑着的，他的脖子上有一个带电击功能的项圈。
天崩开局。
又见天崩开局。
他在嘉靖朝开局是在诏狱里，浑身是伤，戴着镣铐，被人刚净了身。
他在末世副本开局是在闻家别院的硬板床上，然后就被闻量子抽了一顿。
现在是第三次。
跪着，被绑着，脖子上套着电击项圈。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我为什么总是这种天崩开局？”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带着一点电流杂音的、像是老旧收音机调频时的沙沙声，但有种跳脱的俏皮感。
【谁让你一开始就选择极限模式了呢。】
系统，说话了？
戴罪猛地睁开了眼睛。
还没来得及消化系统说话带来的震惊，就被眼前的景象压了回去。
眼前的场景比他预想的更加华丽。
他跪在一间极大的房间里，地面铺着深红色的手工编织地毯，地毯的花纹繁复得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图腾。
四壁是深色的木质墙板，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战场。
穿着铠甲的战士、飞翔在天空中的长着翅膀的人形生物、以及倒在地上的、形态各异的怪物。
房间的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暮色，天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紫色，天边挂着一颗巨大的淡蓝色星球，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房间的另一侧是一张巨大的书桌，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却是上位者才会有的、沉淀下来的、不动声色的威压。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裁剪极其合身的外套，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纹路，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枚徽章。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那张脸和原主在这个副本里的脸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下颌线条，同样的嘴唇形状。
只是对方的线条更硬朗几分，年龄看起来比他大一些，气质完全不同。
“戴。”
那个人开口了。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人对奴隶说话时才会有的理所当然。
“你知道错了吗？”
戴罪跪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他需要信息。
他需要知道自己是谁、面前这个人是谁、这个世界是什么、他到底“错”了什么。
原主的记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在他脑子里蜷缩着，还没有完全展开。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错”了什么。
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编织地毯上，用最恭敬的、最卑微的、最不会触怒任何人的语气说了一句原主脑子里条件反射的话。
“请主人明示。”
书桌后面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沉重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绒布，压得戴罪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人站起来的声音。
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的极轻的摩擦声，靴跟踩在地板上的闷响，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戴罪没有抬头。
他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离他的额头不到一尺的地方，靴面擦得锃亮，靴筒边缘镶着一圈暗银色的纹路，和他自己脚上这双破烂的旧靴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个人蹲了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戴罪没有反抗。
他顺着那股力道抬起头，看到了那双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只有一种冷漠的、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财物时的审视。
“你不知道？”那个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叹息，“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戴罪看着那双眼睛，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个判断。
这个人不是在考他，不是在试探他。
他是真的在生气，而且他的生气里没有嘉靖那种“朕要看看你怎么圆”的玩味，也没有闻量子那种“我早就知道你是恶人”的笃定。
这种生气更直接，更简单，更不需要理由。
主人对奴隶的生气。不需要理由。
“戴。”那个人松开他的下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那你跪着，好好想。”
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面，重新坐下。
戴罪跪在原地，额头重新贴回地毯上，在心里疯狂地呼叫系统。
“系统。系统！你刚才不是能说话了吗？你给我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个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再次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语气比上一次更轻松，甚至带着一点愉悦的笑意。
【急什么。原主的记忆不是正在加载吗？你先跪着，等加载完了你就知道了。】
———戴罪怀疑系统在报复他上一副本里的威胁，但他没有证据。
“你让我跪着等？”
【不然呢？你现在站起来，那个项圈会放电。三万伏特，不会死，但会很疼。】
【友情提醒，你的不死、湮灭、诅咒、祝福和预知都在的哦！但是被项圈限制了，你贸然使用精神力会被电击哦。】
———好吧，确定了，系统就是在报复他，而且幸灾乐祸。
戴罪在心里骂了一句。“你为什么可以说话了？”
系统笑了一声。
【我进化了嘛。上辈子被你用湮灭吓得不轻，回去之后升级了一下人机交互界面。怎么样，语音服务还不错吧？】
“你管这叫‘不错’？”
【总比蓝字强。你阅读速度太慢了，语音效率更高。】
戴罪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骂人话咽了回去。
他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正在慢慢展开的原主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