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醉从朱家会所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戴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那间很少使用的私人档案室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
档案室在六十七楼，走廊尽头，门牌上没有任何标识。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四壁是恒温恒湿的档案柜，中央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只放着一盏旧台灯和一台不联网的独立终端。
这间屋子是戴明楼还在的时候用的。
戴醉小时候来过一次，印象中父亲坐在那张书桌后面，台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看起来像一幅明暗分明的油画。
那大概是戴醉对父亲工作状态的唯一记忆。
他拉开书桌抽屉。空的。
每一个抽屉都是空的，连一张纸片都没有留下。
他用自己的权限调出了戴氏集团所有关于戴明楼的档案。
求学记录、职务变动、项目审批、会议纪要。
每一份都规规矩矩，每一份都看不出任何异常。
戴明楼二十三岁成为戴家家主，同年创立戴氏游戏科技的前身实验室。
二十八岁推出第一款全息沉浸式游戏引擎。
三十一岁建成第一代游戏仓原型机。
对于戴明楼失踪的那一年，档案里对这一年的记录只有一行字：“戴明楼，私人行程，未备案。”
没有目的地，没有联系人，没有任何可供追溯的信息。
一年后他回来，抱回一个婴儿。
没有母亲，没有结婚记录，没有任何关于孩子来源的说明。
戴家旁系有人质疑过，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这是我的儿子，戴家的少主。”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用了十几年时间，把戴氏游戏科技从一个小实验室做成了全球行业龙头。
然后在戴醉十岁那年，他死在一场车祸里。
档案里那场车祸的记录也很干净。时间、地点、车辆型号、死亡原因。
刹车失灵，高速撞击护栏，当场死亡。
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记录，没有第三方涉案的证据。
戴醉把那份车祸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看不出问题。
他把那份报告放下，调出了极限模式的封存记录。
封存记录比戴明楼的其他档案更干净。
只有一份董事会决议的扫描件，上面写着戴明楼的亲笔签名——“此技术触及人类意识最深处不可控领域，非商业价值所能覆盖。该模式永远不得重启。”
签字日期是他出事前不到一个月。
戴醉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他调出了当年所有游戏仓的召回记录。
每一台出厂的游戏仓都被召回了，每一台都被拆解销毁了。
拆解的记录很详细，销毁的时间、地点、执行人、监督人，一应俱全。
戴醉把终端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了。
他翻遍了所有能翻的档案，查遍了所有能查的记录，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所有该封存的都封存了，所有该销毁的都销毁了，所有该记录的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无可挑剔。
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是正常的档案管理，更像是有人在他之前已经把所有的痕迹都处理过一遍，只留下那些经得起查的东西。
如果那个人是戴明楼，他在封存极限模式的同时，也把自己的过去一起封存了。
戴醉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盏旧台灯发出来的昏黄光圈。
他想起父亲书房墙上那幅醉翁图，想起那两句题字——“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想起副本里戴家老宅书房墙上那幅一模一样的醉翁图。
一个在现实世界，一个在游戏副本。
他忽然有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戴明楼是不是也从现实世界去了副本，又从副本来到了现实世界。
戴玉壶日记里写的那个“玩家”——十二个S级怪物体内预留的接口，等着被“另一个世界的人”附身。
如果嘉靖能穿越到朱家敬的身体里，那有没有可能，在他之前，已经有人穿越过来了？
穿越到戴明楼的身体里？
或者，戴明楼本身就是那个“玩家”？
戴明楼不存在于那个副本里。
平行世界分叉的关键差异，就是戴明楼的存在与否。
戴醉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拧成了麻花。
他站起来，走出档案室，乘电梯下到地下二层的实验室。
这是他父亲当年的私人实验室，戴明楼死后就封存了。
但戴醉的指纹仍然有开门的权限。
门开了。
里面不大，约莫三四十平米，四壁是白色的金属板，地面上铺着防静电地板，空气里有一股很久没人进入的、干燥而封闭的气味。
实验台上盖着一层透明的防尘布，布上落了薄薄的灰。
他掀开防尘布。
实验台上摆着几台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仪器的指示灯都是暗的，电源线被拔掉了，整整齐齐地卷好放在旁边。
抽屉里有一些旧笔记，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他认得，是戴明楼的。
他翻开笔记，一页一页地看。
大部分是实验数据，基因序列、脑波频率——
他看不太懂。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用红笔写的，字迹比前面所有的都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匆写下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去找答案。答案在游戏里。”
戴醉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页边缘攥紧了。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里，走出实验室，重新锁好门。
七天期限还剩下四天。
他需要在这四天里为下一次进入游戏做准备。
接下来的四天，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他把朱家敬的合作意向整理成一份初步方案，让林凡发给朱家那边。方案写得中规中矩，只谈商业，不谈其他。
第二件，他把自己在末世副本里获得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一份加密文档，存放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包括戴玉壶的日记内容、戴乾坤的口述、骆先生的遗言、系统的对话记录。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有没有用，但他不想让它们消失。
第三件，他去找了技术部的姜永，以“测试旧版本兼容性”为名，让他把极限模式的底层架构图调出来看了一眼。
姜永没有多问，技术宅的快乐就是有人对他的工作感兴趣。
但戴醉从那堆密密麻麻的代码结构里没看出任何异常。
极限模式就是一个被废弃的旧模块，和其他被废弃的代码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资料库里落灰。
第四件，他把游戏仓检测了一遍。维生系统正常，脑波接口正常，自清洁系统正常。
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他不安。
第七天的傍晚，林凡把晚餐送到他的书房。
戴醉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林凡。”
“少主。”
“我今晚进游戏。三天后出来，有事情正常处理。”
林凡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少主注意安全。”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戴醉躺进游戏仓。
舱盖缓缓合上，维生系统开始运转，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
脑波接口的微电流从太阳穴两侧传来，酥酥麻麻的，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蓝光在他视野边缘亮了起来。
【VIP001号玩家，请准备进入下一副本。倒计时：10秒。】
【10、9、8……】
戴醉闭上眼睛，把双手交叠在腹部，让身体彻底放松在游戏仓的软垫上。
【3、2、1。】
【游戏开始。】
黑暗吞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