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区的天空在午后转为一种闷热的灰白色，太阳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两辆装甲越野战车停在一座废弃水库的坝顶，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土。
八个人刚从上一场战斗中撤下来，坐在坝顶的混凝土残骸上补充水分，作战服被汗水和怪物黏液糊得斑驳不堪。
戴罪坐在闻熵旁边，把激光刀的刀柄拆开清理里面的灰尘。
他的湮灭在刚才的战斗中用了三次，精神力消耗不小，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地发胀。
“哥，”戴罪把刀柄重新装好，“你在算撤退路线？”
“不是撤退，”闻熵说，“是在算这片河谷的地质结构。姜临渊刚才说九点钟方向三公里外有怪物的能量波动，等级不低。但那个方向的地面是沉积岩层，下面有地下水，地基不稳。如果怪物从那边过来，我们停在这里比开出去更安全——坝顶下面有废弃的泄洪道，可以作为临时掩体。”
姜临渊从车顶上探下头来，推了一下眼镜。“波动正在接近。速度很快，比普通的A级力量型至少快三分之一。不是力甲兽，不是触须怪，不是我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他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手指在全息屏幕上敲击的频率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他忽然停住。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分。
“它从地下来的。”
话音未落，坝顶南侧的混凝土面猛地隆起，发出沉闷的崩裂声，裂缝从隆起的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然后炸开了。
碎石和钢筋碎块像炮弹一样朝四面八方飞溅。
朱砂一把将左明寒从地上拽起来推到战车后面。
从地面裂口里爬出来的是一只蜘蛛。
它的躯干有装甲战车那么大，八条步足每一条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足尖是锋利的角质尖刺，刺入混凝土时像刀切豆腐一样干脆。
蜘蛛身体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甲壳，甲壳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小的倒刺，倒刺尖端渗出透明的黏液，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
它有八只眼睛，分两排横列在头部前端，每一只都是浑浊的琥珀色，瞳孔紧缩成一道竖线。
“地穴蛛，”时婷的声音从二号车方向传来，“A级，敏捷和束缚双型混种。八条腿都能再生，攻击方式是前足穿刺加尾部丝囊喷网。弱点在八只眼睛正中间的主眼，只有一只，藏在甲壳下面。不要站在原地，它会从脚下钻！”
蜘蛛没有给他们太多适应的时间。它八条步足同时发力，整个身体从裂口中弹射而出，落地时足尖的角质刺扎进地面，坝顶的混凝土被它这一下贯穿了八个窟窿。
丝囊在它腹部的末端膨胀，一道粗壮的、泛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蛛丝从囊口喷射而出，直直地射向离它最近的朱砂。
蛛丝在空气中展开成一张直径超过五米的大网，网眼细密得几乎不透风，网丝表面覆盖着和它甲壳上同样的腐蚀性黏液。
朱砂右手的激光炮已经充能完毕，炮口对准蛛网的中心点就是一炮。红光贯穿了蛛网的中央，在网面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大洞，蛛网的四角挂在洞口边缘继续往外飘，焦臭的腐蚀气味在空气中炸开。
蛛网落了空，但蜘蛛已经在那一瞬间冲到了距离全队不到十米的位置。
戴罪的幻术在蜘蛛冲过来之前就放了出去。
他预判了蜘蛛的行动轨迹，在它的主眼正前方铺了一重层层叠叠的灰雾—，把整个坝顶在蜘蛛的感知里复制了五重，每一重都对不上，让它看到八个人变成四十个人，分布在五个不同方向的坝顶上。
蜘蛛果然停了下来。
它的八条步足在地面上快速交替，身体在原地转了半圈，八只眼睛分别扫描不同的方向，但每个方向都有人，每个方向都有灰雾，然而它只犹豫了不到一秒。
蜘蛛不会依赖视觉锁定猎物，它的步足末端有极其灵敏的震动感知器，能通过地面的震动来判断目标位置。
戴罪的幻术干扰了它的视觉，却没有干扰它的触觉。
时婷在零点几秒内发动了时间暂停。
琥珀色的光芒刚亮起就碎成了细小的光点。
这次暂停只冻住了蜘蛛不到三秒，时婷的精神力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消耗了大半，三秒已经是极限。
闻熵按在戴罪肩膀上的手猛推了一下。“掩护朱砂。”
闻熵往前走了两步，右手抬起来，掌心向下，五指张开，双眼盯着蜘蛛脚下的混凝土。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戴罪没听清是什么，但蜘蛛脚下的混凝土裂开了。
一道道手臂粗细的玄铁栏杆同时从地面钻出，向上生长，每一根栏杆的边缘都带着刚生成时的氧化蓝光泽。
它们在上升过程中自发弯曲、交叠、焊接，速度快得像有人在倒放一段铁笼崩塌的录像。
栏杆从蜘蛛的步足间隙穿过，绕过它的腹甲，在它试图撑开步足挣扎时猛然收拢，所有栏杆的弧度在同一瞬间精准收束，彼此咬合，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蜘蛛的八条腿被锁在不同方向的栏杆之间，它试图抬起前足穿刺栏杆，足尖的角质刺撞上玄铁表面只留下极细微的划痕，铁笼纹丝不动。
A级地穴蛛被困住了。
戴罪看着那只在铁笼里疯狂挣扎却寸步难行的蜘蛛，那只蜘蛛的冲击力足以推倒半栋楼，但所有冲击都被铁笼的各个节点均匀分散，铁笼连晃都没有晃。
时婷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来，恢复了平时那种冷硬干脆的语调：“朱砂，左前足关节，三发点射。”
朱砂咬着牙抬起激光炮，对准铁笼缝隙间露出的蜘蛛前足关节连开三炮。红光合拢，蛛足关节处的甲壳在三炮集束下终于碎裂，焦黑的裂口中渗出青绿色的体液。
蜘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高频而刺耳。
朱砂的激光炮不需要瞄准第二次。
一道笔直的红光贯穿了铁笼的栏杆间隙，击中了那只被时间冻结的主眼。
眼球在激光的高温下瞬间汽化。
蜘蛛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八条步足同时失去力量，整只蜘蛛的躯干重重砸在铁笼底部，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巨响。
甲壳缝隙中渗出大量青绿色的体液，液体积在铁笼底部的混凝土上，腐蚀出一圈冒着白烟的浅坑。
朱砂低头，激光刀割断了缠在腿上的蛛丝，她受了伤。
顾惜接住她，把她的胳膊绕过自己肩膀。
姬怀沙蹲下来查看朱砂小腿上被腐蚀的伤口，双手泛起红色荧光，伤口边缘的焦黑组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铁笼还立在坝顶中央，那只蜘蛛的尸体在里面安静地冒着青绿色的烟。
玄铁栏杆上的氧化蓝光泽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缓缓流转，像是刚淬过火的刀背。
返回基地的当晚，时婷把全队召集到战术会议室。
闻熵是这些年轻的学员中最有可能在天劫前突破S级的。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造物”的威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