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训练中心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全息模拟舱已经关了，缓冲板上的汗渍还没干透，空气里残留着异能高频释放之后的焦灼气味。
戴罪靠在墙壁上，作战服的袖口卷到手肘，两只手的手腕都在微微发颤。
闻熵站在他对面十米开外，造物异能生成的三块合金靶板悬浮在半空中，每一块都只有巴掌大，正在以完全随机的轨迹绕着他身体飞行。
“休息五分钟。”闻熵说。
“不用。”戴罪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站直身体，“再来一组。你这次把靶板数量加到五个，速度再快一点。”
闻熵看了他几秒，没有多劝，只是在手腕上的手环上调整了靶板的运动参数。
五块新生成的合金靶从闻熵掌心飞出，融入原有的三块，一共八块靶板，每块的大小缩小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速度翻了一倍。
八道银色流光在训练舱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轨道毫无规律——有的走直线，有的走弧线，有的在空中急停变向，互相穿插却从不碰撞，只有造物者本人才能同时控制这么多独立物体的运动轨迹。
戴罪深吸一口气，右手平举，五指张开。
湮灭的深灰色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没有扩散成面，而是被压缩成了八根极细极细的线，每一根线都在追踪一块靶板。
这是他们最近一直在练的项目。
湮灭和造物，骆先生一人掌握的两种异能，现在分在两个人手里。
要想在天劫日重现骆先生当年的战斗力，不是一个人能把湮灭练到S级就够的，也不是另一个人的造物能单独构建封印，是两个人必须像一个人的左右手那样配合。
闻熵造物，戴罪湮灭，造出来的靶子在湮灭击中的瞬间被精准摧毁，不多不少。
如果戴罪多湮灭了半寸，闻熵就得在同步操作下立刻收束靶板轨迹；如果戴罪少湮灭了半寸，剩下没被摧毁的残片会对训练舱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他们从八块靶板开始，已经练到了十六块。同步率从最初的红彩覆盖率百分之四十一，一路降到了百分之九。
时婷在战斗报告中给他们写了一句评语——“闻熵与戴罪的协同作战能力已达全队最高水平，建议继续深化湮灭与造物的合击训练，争取在天劫日前突破融合度S级。”
戴罪不满意。
百分之九，放在任何一场实战里都是极其优秀的成绩，但天劫不是实战。
天劫是三只S级怪物同时从裂隙涌出，天劫是防护罩在能量过载中一寸一寸碎裂，天劫是闻量子连续维持禁制领域七十二小时。
八根湮灭线同时射出。其中七根精准命中七块靶板，合金碎片在湮灭的作用下瞬间化为粉末，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第八根偏了。
偏了不到两毫米。
靶板在湮灭线擦过的瞬间被击碎了边缘，不是化为粉末，而是炸成了几十片细小的合金碎片，碎片被靶板本身的飞行速度甩出去，朝四面八方飞溅。
闻熵没有躲开，他是造物者，他可以在半秒之内生成一面盾牌挡在身前。
但如果他用造物挡下碎片，那个瞬间造物的精神力消耗会影响他对剩余靶板的控制，其他七块还没被摧毁的靶板会全部失控，乱飞出去可能伤到训练舱里的设备，也可能弹回来伤到戴罪自己。
一片碎片划过他的左前臂。只是一道极浅极细的口子，从手腕外侧划到手肘下方三寸的位置。
碎片太薄太轻，只划破了皮肤表层，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血珠子从伤口边缘渗出来，沿着手臂的弧度往下滑，滴在训练舱的合金缓冲板上。
“停！”戴罪喊了一声，收了湮灭。训练舱里的所有靶板在同一瞬间坠落，合金碎片在地上弹了几下才彻底停下。
他冲过去抓住闻熵的左臂，把袖口推上去，看着那道细长的血痕，脸上的表情像是他自己被割了一刀。“我叫你停你不听。你为什么不挡？你造一面盾牌只需要半秒——”
“半秒够剩下的靶板弹回来打到你。”闻熵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从作战服口袋里掏出一块消毒巾随意擦了擦伤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谱，“擦伤。比起上次被触须怪扫到的那道还浅。”
“那是浅水区，这是训练。被怪物打伤是没办法，被队友打伤是不应该。”戴罪用手指在那道伤口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血珠子渗过消毒巾洇出很小的一团红。
“你现在的手抖成这样，”闻熵把用过的消毒巾折好放进口袋，“练到凌晨两点还加量——手抖了，精度自然会降。不是你不应该，是你不应该太累了还硬练。回去睡觉。”
戴罪站在原地，看着闻熵把训练舱的电源关掉，把掉在地上的合金碎片捡起来扔进回收槽，做完这一切才去医疗柜拿了一小瓶消毒喷雾和一卷自粘绷带。
他自己用一只手给另一只手包扎，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哥。”
“嗯？”
“以后这种情况你挡一下。我皮厚。”
闻熵把绷带头按紧，转过身看着戴罪。
他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戴罪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和从小到大每一次哄他时一模一样。
但那一下拍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收回手，手指在戴罪发顶停了一瞬，像是想揉一下，又觉得弟弟已经长得够大了，于是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下午，戴罪被叫到地下基地的戒律堂。
和学校那间合金墙冷光灯的现代惩戒室不同，基地这间惩戒室更像是闻家惩戒堂和学校戒律堂的混合体。
四壁是合金板，但墙角也供着一排黑漆戒尺和几根纤维杖，惩戒凳还是那把合金惩戒椅，冷光灯在头顶铺开。
时婷站在那里。
“异能训练失控导致队友受伤，戒律堂条例第七条。杖十下。”
戴罪趴在惩戒凳上，纤维杖落下来的时候他把嘴唇咬住了。
在闻家挨藤条挨习惯了，纤维杖的疼是另一种疼。
……
十下打完，戴罪从凳子上翻下来，后背火辣辣地跳。
时婷把纤维杖放回原位，站在惩戒凳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为什么罚你。”
“知道。异能失控伤到队友。”
“不只是伤到队友。”时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天劫日当天，你面对的怪物会比你训练时更狡猾、更强大、更擅长扰乱你的精神力。如果你在战场上用湮灭失控，打碎的不是你哥的胳膊，是整片防护罩。骆先生的湮灭能关住裂隙，也能撕开它——你的也一样。你比任何人都有理由练得更多，但你也比任何人都有理由练得更稳。十下杖是提醒，不是惩罚。”
戴罪把手放下来，站直了。“我明白，时老师。”
他回到二楼卧室的时候，闻熵已经等在门口了。
闻熵手里拎着药膏，靠在走廊墙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左手臂上那道被碎片划出的伤口还贴着自粘绷带。
“你怎么样？”
“十下而已，”戴罪推开房门，“比父亲的藤条轻多了。你药膏拿反了，那是涂肌肉拉伤的，后背的杖伤应该用银灰色的那种。”
闻熵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膏，把药膏塞进戴罪手里，跟进房间。
戴罪趴在床上，把衬衫掀起来，露出后背十道整整齐齐的纤维杖印。
闻熵拧开另一管药膏，指尖沾了膏体轻轻抹上去。
他的动作和每一次涂药时一样轻，但戴罪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有点僵，不像平时那么放松。
“你怎么了？”戴罪侧过头。
“怪我。”闻熵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冷光灯的电流声盖过去，“我不应该让你连续练到凌晨两点。你当时手腕已经在抖了，我看出来了，但我没有坚持喊停。如果我早十分钟结束训练，那枚碎片就不会打偏。”
“你跟我讲什么道理，又不是你打的，又不是你让我受罚的。”戴罪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训练里出意外是正常的事。你这辈子已经帮我挡过够多次了，父亲、戒律堂、学校的规矩——你不能连训练舱里一块碎片都替我挡。你又不是神仙。”
闻熵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继续涂药。
“而且时老师说得对。”戴罪把侧脸从枕头里翻过来，眼睛看着闻熵，“我可以把这件事当一次教训。今天挨十下，是为了记着下次控制得更好。我的湮灭在战场上如果失控，代价不是十下杖，是所有人的命。”
闻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碰了一下戴罪的额头。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轻松了几分，像是在逗他。“你从小就是这样。”
“什么？”
“挨了打从来不哭，反过来安慰我。”闻熵把药膏拧好放在床头柜上。
戴罪趴在枕头上，侧过脸看着闻熵那张和黄锦一模一样的脸上那抹和黄锦一模一样的皱眉弧度。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在所有的轮回里，闻熵都看着那个戴罪站到了城墙上。
那些戴罪抬手放出湮灭的时候，闻熵在看吗？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站在城墙上做了你不想看到的事，你会怎么样？”
闻熵看着他，然后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你不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是我弟弟。”
闻熵站起来，把药膏收进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戴罪一眼，“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门轻轻带上了。戴罪趴在床上，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背上，盯着床头柜上那管药膏。
他想起时婷在戒律堂说的最后一句话——“十下杖是提醒，不是惩罚。”
他闭上眼睛。后背的杖伤还在火辣辣地跳。
比伤了闻熵更让戴罪警醒的是，他的“湮灭”确实会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