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外面的撞动越来越密集，像是在测试墙壁的厚度和受力点。
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暗门正上方的承重梁位置，撞得整间地下书房的天花板灰泥簌簌往下掉。
戴罪把日记本合上，连同戴乾坤的档案和朱家敬的心脏手术记录一起摞好，用麻线重新扎紧。
他把这摞笔记本塞进闻熵的背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背包表面的灰。
“这间密室的入口在下来的时候已经锁死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即使外面有人知道进入方法也进不来。何况外面应该只是怪物——怪物不会开暗门。”
这间密室是戴玉壶建的。
一个被系统寄生了几十年、瞒着联邦制造了十二个S级怪物、在天裂前一天写下绝笔信的女人，她亲手设计的密室，不会连几层楼板都扛不住。
入口已经锁死，即使外面有人知道进入方法也进不来——画框后面的暗门是从内部用物理锁扣锁死的，机关在密室里，不在外面。
外面不管是什么，都只能撞，不能开。
闻熵站在阶梯下方，归零领域的金光在掌心维持着预启动状态，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花板上每一道新裂开的灰泥缝隙。
撞动声从正厅方向传来，又闷又沉，像有人在地面用铁桩砸地基。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
最后一声撞动比之前所有都更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兄弟俩在阶梯上等了很久。
久到戴罪确认外面那个东西不是在屏息等待，而是真的走了。
“我先上去。”戴罪把湮灭预启动在指尖，深灰色的微光在暗门边缘扫了一遍，“你在我身后保持三米距离。如果上面有东西，我用湮灭封住入口，你用造物把整扇暗门焊死。我们原路退回来等天亮。”
闻熵没有争辩。
他知道在狭窄空间里湮灭的瞬间反应速度比造物更快。
他只是说了一句“小心”，然后退后三步，造物的铁灰色光芒在掌心亮起。
戴罪推开暗门。
正厅还是他们下来时的样子，雕花木门半敞着，红木长案上的铜香炉还在，香灰没有被碰过。
南侧的雕花木窗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碎了，碎木片散了一地。
透过破碎的窗棂，能看到外面废墟间游荡的几只畸形黑影。
它们没有走远，只是在戴家老宅周围来回踱步，步伐缓慢而规律，像是被某种力量约束在一个固定的圈里，不进来，也不离去。
战车还停在老宅甬道外的枯树下面。
车身没有被损坏，装甲板上多了一层灰，车顶的裂隙能量屏蔽板还在正常运转，但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
像是被人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用水把一角沾湿，贴在玻璃上。
水渍已经干涸，纸角在夜风中轻轻掀动，上面有两行字。
字迹工整而有力，撇捺都压得极深，像是写的人用了太大的力气，怕笔迹不够清晰。
“请戴罪一个人来第五街区找我。”
戴罪把纸条从挡风玻璃上揭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纸是普通的笔记本纸，泛黄，边角有毛边，和戴玉壶日记用的是同一种纸。
墨水是普通的蓝黑墨水，写上去的时间不超过几个小时。
“你不会真的打算一个人去吧。”闻熵站在他身后，归零领域的金光还亮着。
戴罪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作战服内袋，然后拉开战车后备箱，把那摞日记和档案重新检查了一遍，把每一本笔记本的麻线都扎紧，把档案盒的边缘都按牢，把背包拉链拉到最顶端，然后递给闻熵。
“如果天亮我没有回来，”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公事公办，“你带着这些东西回基地。把日记交给时老师转呈总统府。开我的战车回去，走我们来时那条路，中途不要停。”
闻熵接过背包，他站在那里看着戴罪，那张和黄锦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克制但极其清晰的担忧。“你说的这些是后果。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判断这件事值得你一个人去。”
“写纸条的人如果只是想杀我，”戴罪指了指车顶上那道裂隙能量屏蔽板的指示灯，又指了指老宅外面那些还在游荡却始终不靠近的畸形黑影，“它可以直接在密室外等我们出来。它没有——它在外面等了几个小时，知道我们在地下室里锁了门，它撞不开暗门就放弃了。一个有力气撞得动承重梁的怪物，要破坏这辆战车只需要一掌。它没有。它在挡风玻璃上用水贴了张纸条。”
“你觉得它是谁？”
“不知道，”戴罪说，“但它知道我的名字。它称呼我用了【请】，这个措辞的礼貌程度比安全区大多数军官都高。”他踢开脚下那些碎石，朝甬道尽头走去，走向纸条上写着的第五街区。
第五街区不远。
从戴家老宅往东走不到半公里，中间只隔了一片被荒草吞没的旧式居民区和一条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排水渠。
五十年前这里是东环区最繁华的商业街，咖啡馆、书吧、手工艺品店沿着石板路两侧一字排开。
现在石板路还在，只是被荒草从中间拱裂了，两侧的店铺招牌锈得看不出颜色，玻璃橱窗碎了满地的碎渣，
偶尔能在草叶上分辨出几片反着紫光的鳞屑，那是怪物蜕下的死皮。
第五街区路牌还立在街口。路牌的铁杆被撞弯了，但上面的字还认得清。路牌下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形怪物。
它站在街心碎了一半的喷泉旁边，月光和裂隙的暗紫色光晕同时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成一团模糊的灰白。
他的身高比正常成年人高出一截，浑身长满了极短的白色毛发，和肌肤融为一体，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他的面部骨骼粗壮，眉弓突出，嘴唇比人类略厚，耳朵的轮廓不是圆的，是尖的，微微朝后拢。
但他看人的目光不浑浊。不是怪物的眼睛。
正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恳求的耐心，直直地看着戴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