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白毛怪物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
“我是戴乾坤。”
“你的母亲戴青衫是我远房的表姐的女儿。天裂的时候我九岁，你母亲那时候应该还没出生。但你和我确实有血缘关系。”
戴罪没有说话。
戴乾坤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它抬手指了指自己覆满白毛的脸，嘴角扯出一个不像笑的弧度。
“你看到的，就是我九岁那一年被异能介质污染之后发生的事。戴玉壶的实验室里有一瓶没封好的介质样本，我碰了一下，然后它就开始长。这些毛，是异能介质的代谢产物，从毛孔里往外渗，渗了几十年，变成了这个样子。”
戴罪站在原地，盯着那张介于猿和人之间的脸。
他见过档案里那张九岁男孩的照片——五官清秀，眼睛很亮，穿着旧式学校的制服。
那个男孩的脸和眼前这张覆满白毛的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你今年五十九岁。”
“对。天裂我躲过了一切，我现在的异能是‘共感’——我可以操控所有S级以下的怪物，我让浅水区那只A级触须怪去找你，用了两年才找到。它找错了三个人，第四个才碰上你。”
“你为什么要见我？”
戴乾坤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第五街区的废墟，吹得它身上那件破旧制服的袖管猎猎作响，露出覆盖白毛的前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有些是刀痕，有些是烧痕，有些是被某种利爪抓过的痕迹。
“我活了五十九年了。”它说，“九岁被污染，十九岁第一次试图自杀——没死成。因为共感异能自动召唤了附近所有怪物来救我，连我用刀割自己的手时，它们都会扑上来把刀抢走。你见过一群触须怪跪在你面前不让你死吗？我见过。”
戴罪的手在身侧轻轻攥紧，又松开。“你恨戴玉壶吗？”
“我不恨她。她不是恶人。你听了之后大概会觉得我疯了，但我知道她没有选择。系统从她小时候就寄生在她意识里，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系统在耳边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之后才做的。她造了十二个S级怪物，每一个都是她收养的孩子——包括我。然后裂隙降临，它们全被怪物同化了，变成了你们口中的S级。她的‘系统’答应它要给人类留火种，但火种不是别的，就是这十二个怪物。系统说这些怪物会在末日后重建世界——它骗了她。怪物只会毁灭，不会重建。”
戴罪听着，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拧紧了。
怪物只会毁灭，不会重建。
除非有“玩家”来接手。
他想起了那句话——“每一个从裂隙涌出的S级怪物体内都预留了一个可以被‘玩家’附身的接口。”
戴玉壶的十二个S级怪物，是系统给另一个世界的人准备的“角色”。
不是单纯的怪物，是角色。
等着被附身，等着被另一个世界的意识注入，然后用这些身体在这个世界里做些什么——
拯救，或者毁灭，或者别的更复杂、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跟我来，”戴乾坤忽然转身朝桥墩后面的废墟走去，“有东西给你看。你要查的骆先生的秘密——我有线索。”
戴罪跟着它走进一栋塌了半边的旧公寓楼。
戴乾坤在废墟里熟练地绕过几根断裂的承重柱，推开一扇半掩的防火门，露出了一个通往地下的窄梯。“骆先生在去世前一年，独自来过戴家老宅一次。当时戴家已经覆灭了数十年，老宅周围被联邦划为禁区，但他还是来了。他在戴玉壶的地下室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离开的时候烧掉了很多文件。但有几页没烧完。”
戴乾坤从地下室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页烧焦了边缘的残纸，上面是骆先生的笔迹。文字不多，但是字字沉重：
“湮灭可以关住裂隙，也可以撕开裂隙。关键在于用它的人是谁，和为什么用它。”
戴罪把残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潦草，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我决定试。但我需要一个人在我死后继续试——如果失败的代价由我来付，成功的可能留给他们。”
戴罪垂下手，残纸的边缘在指间轻轻抖动。
骆先生的湮灭到底湮灭了什么？
骆先生失败了，还是成功了？
他的湮灭没有关闭裂隙，只削弱了它，让下一次天劫推迟了十五年。
他转过身，看着戴乾坤。“你说你可以操控所有S级以下的怪物。”
“对。”
“等下一次天劫，裂隙涌出的第一批怪物是C级和B级——这些你可以操控。”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不用你用共感控制S级，只需要控制C级和B级，让它们不要去攻击安全区，让它们——”
“让它们反过来堵住裂隙的入口。”戴乾坤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出月光，露出半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我等你等了五十年，就是在等有人来问我这句话。”
戴乾坤忽然做了一个让戴罪意外的举动——它朝戴罪走了两步，用覆满白毛的手抓住戴罪的手腕，力道极轻极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那只手在发抖。
“我上次说过那个念头没有说完，”戴乾坤说，声音沙哑到几乎碎裂，“我想终结这一切，但我一个人做不完。我的共感可以拦住裂隙的第一波冲击，但那之后会消耗我的生命——不是精神力，是生命。我体内所有的异能介质都会在极短时间内耗尽，介质耗尽的那一刻我会死。我盼着那一天已经太久了。我不怕死——我只怕在我死之前，裂隙没有被堵住，我白死了。”
“我已经受不了了。我看着十二只被我养母制造出来的S级怪物从裂隙涌出来，我看着他们被你们所谓的天选者一只一只杀死，我看着他们死后身体的接口被下一个玩家占据——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他们每一个我都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戴玉壶给每一个都起了名字，写在实验记录的最前面，后来被撕掉了。”
戴罪看着他那只发抖的手，看着手背上根根分明的白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忽然想起戴玉壶日记里写的那句话——“我制造裂隙怪物是为了对抗裂隙，我的养子成了唯一一个不需要裂隙就能存在的异能者。系统说乾坤是程序运行的意外，不是产品，是BUG。”
戴乾坤是BUG。系统不喜欢BUG。系统不让他死，不是因为想让他活着，是因为BUG不能被删除，只能被忽略。
他一个人在这片废墟里被系统忽略了整整五十年。
“也许你我能一起终结这一切。不让裂隙再次裂开，不让天劫降临，不让外面那些自称‘玩家’的人再把我们当容器。”
戴乾坤的语速比之前更快，声音更清晰，像是在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忽然恢复了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力量。”
戴罪看着那只覆满白毛的手，没有挣开。
他从戴乾坤手里接过那个铁盒子，放在自己膝盖上。“你不会白死。我答应你。在你拦住第一波怪物的时候，我会用湮灭——不管你还能不能看到。但我有一个条件。在我完成之前，不要放弃共感。”
“好。”
“还有，你可以跟我回安全区。”
戴乾坤缓缓摇了摇头。“我回不去了。你看我这张脸，安全区的防护罩不会认我的异能波谱，它会把我也判定成怪物，也许会把我关进实验室里解剖。”它抬手轻轻推了一下戴罪的肩膀，“你去吧。你已经给了我我需要的东西。”
戴罪目送他消失在废墟转角处。
然后他转身朝戴家老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就看见战车的冷光灯还亮着。
闻熵站在车门旁边，背包还拎在手里。
戴罪松了口气，朝闻熵走去。
明天，他要再去一次总统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