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初始裂隙区返回安全区的路上，闻熵开车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
战车在深水区废弃公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和裂缝，车身颠簸得像在浪尖上行船。
戴罪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戴玉壶的日记本和朱家敬的档案袋，一路上没有说话。
闸门升起的时候，人造暮色正从防护罩穹顶倾泻而下，把整座安全区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
时婷站在闸门内侧，作战服被暮光镀了一层金边。
她看到战车驶入闸门，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用手环扫了一遍两人的生命体征，然后说：“总统办公室已经在等你们的报告了。”
戴罪把戴玉壶的日记、朱家敬的档案、戴乾坤的口述记录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连同从密室文件柜里取出的实验数据残页，一并提交给了总统办公室。
一天之后，闻量子再次单独召见他。
还是那间二号机密会议室，还是那张长桌，闻量子站在电子地图前面，背对着门口，听到戴罪进来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了一道线，从H国安全区一直划到地图最西侧，和上次戴罪在这间会议室里看到的动作一模一样。
“戴玉壶的日记我看完了。”闻量子转过身，在长桌前坐下。
他没有绕弯子。
“你想的没错。天裂之前数十年，不只是戴家在做人造天选者实验——闻家也在做。生命科技，异能植入，人工觉醒——戴家做的是从裂隙能量中提取异能介质，闻家做的是从人体自身的基因序列里寻找自然觉醒的触发机制。”
“两条技术路线，看起来目标类似。只是戴家是知道怪物要来，而闻家则是出于科研。“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骆先生当年之所以能在天裂后迅速组建联邦，不只是因为他个人强大——是因为闻家在天裂之前就已经积累了数十年的研究数据。”
“骆先生的造物异能可以凭空构建防护罩，但他的防护罩的核心能源配方，用的是戴家留下的裂隙能量转化公式。他的湮灭能击退附身者，但击退附身者的异能频率校准参数，用的是闻家留下的人体异能波谱数据库。没有这两家的研究，骆先生一个人也挡不住天裂。”
戴罪听着，没有说话。
他在戴家老宅密室里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但现在闻量子亲口说出来的意义完全不同——
不是闻家在戴家覆灭之后接管了戴家的遗产，而是闻家和戴家从一开始就是同一项研究计划的两个分支。
戴家负责裂隙端，闻家负责人体端。两个家族在旧时代的科技竞赛中各自选择了不同的赛道。
因为天裂而殊途同归。
“所以闻家和戴家的联姻，”戴罪开口了，“不是因为戴青衫是戴家旁系的女儿、方便联姻——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这项研究的产物。她继承的幻术异能，是戴家最早一批从裂隙能量中提取的异能介质植入体在隔代遗传中的表现。”
“对。”闻量子把手指从桌面上移开，“但这不是我追求她的原因。”
戴罪抬起眼看着闻量子。
“我追求她，不是闻家家主娶戴家旁系。”
“你母亲是S级天选者——高一觉醒，异能幻术，觉醒测试当天仪器爆表，精神力波谱突破S级基准线。她从入学第一天就是全校的焦点——不是因为她是戴家的女儿，是因为她太强了。”
戴罪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
高一。
入学就是S级。
他在全息模拟里拼死拼活练到A3，而她高一就过了觉醒测试，异能爆表，站在所有人都必须仰头看的位置。
“我当时高二，刚突破S级不到半年，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全联邦最强的学生之一。她的觉醒测试数据公布之后，我去训练场找她，想跟她切磋一下。结果她的幻术一出手，差点让我在训练场上把队友当成怪物轰了。”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追求她，不是因为戴家的研究数据，不是因为联姻价值，只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在异能力量上能和我平视的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不再是总统陈述联邦机密时的语调，而是某个更私人的、更遥远的、被尘封太久太久的声音。
“天裂之后戴家覆灭，她的直系亲属全部死在东环区。她一个旁系远支孤女，在安全区里没有任何家族背景可以依靠。但她仍然以S级天选者的身份在联邦战斗序列中服役，三年里单人击杀A级怪物数十只，参与裂隙区封锁行动四次，两次重伤，每次都是自己从医疗舱里站起来继续上战场。”
“我娶她，不是因为她是戴家的女儿。她如此优秀如此光芒四射，我爱她。这就是全部的原因。”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防护罩能量栅格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台灯的光圈在长桌表面微微颤动。
戴罪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双手在另一个轮回里曾放出湮灭，亲手打开了防护罩，让她拼了一辈子命守护的安全区变成了废墟。
“我很抱歉，”戴罪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台灯的电流声盖过，“上个轮回毁灭了她的世界。这个轮回，我不会。”
闻量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句道歉，而是从桌下拿出一个用深灰色绒布包裹的扁平方盒，放在桌面上推过去。盒子里是一块腕表，表盘是旧式的机械表盘，表带是磨损过的深棕色皮革，表壳上刻着一行极细极小的字——“为人类之薪火”。
“骆先生去世前把这块腕表交给我，说等他死后十五年，如果联邦还有人需要他的遗物，就把它转交给那个人。十五年前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我觉得没准你会需要他。”
闻量子说，“你把腕表戴上，试着用湮灭探进去。腕表里封着一段加密的记忆片段——只有你的湮灭达到S级才能解锁。”
戴罪握住腕表。
金属在掌心微微发凉，没有起任何反应。“如果我没能在天劫日前突破S级——”
“那这段记忆就永远解锁不了。”闻量子说，“骆先生把门槛设在S级，一定有原因。也许他不想让不够强的人提前看到里面的东西，也许这段记忆本身就需要S级的精神力才能承受。你离S级只差最后一个坎。时婷告诉我，你在深水区用湮灭摧毁裂隙微型分支的时候，精度和强度已经接近A-9——S级的标志不是威力，是控制。把失控从每一根神经末梢上摘掉。”
“去吧。天劫日之前，把S级拿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