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是在一片雾气的缝隙里看见它的。
浅水区的废墟笼罩在终年不散的灰黄色尘雾中，那些倒塌的楼体、废弃的车辆、碎裂的柏油路面，都在这片雾里模糊成了轮廓暧昧的剪影。
但此刻，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那东西太大了，大到它只是转了个方向，整片雾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劈开，豁然露出一道狭长的、边缘翻卷着湿气的裂口。
戴罪从裂口里看见了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悬在半空中，足有聚光灯大小，瞳仁是一道竖立的裂缝，裂缝内部翻涌着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水从地壳的裂纹里往外渗。
眼睛眨了眨，动作极慢极慢。每眨一下，它周围的雾气就被染上一层淡红色的光晕，像是伤口在水下洇开的血。
然后那只眼睛停住了。
竖瞳在雾气中缓缓转动了一个角度，居高临下地、精准地锁定了戴罪。
像是它在一片灰黄色的混沌中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它要找的东西。
戴罪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刺了进来。
一股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意念，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从他的眉心无声地扎进去，穿过颅骨、脑膜、皮层，直直地刺入他意识最深处那片连他自己都很少触碰的灰色区域。
然后那个意念在他脑子里说话了。
“你来了。”
戴罪的手指僵在激光刀的握柄上。
那个声音就像直接从意识里浮上来的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自己的大脑自动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语言，却不带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
没有喜怒，没有威胁，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沉重的确定，像是有人在翻看一本已经知道了结局的书。
“我在等待你。”
那只竖瞳还在盯着他。
雾气在它庞大的轮廓周围缓缓流动，它的触腕在废墟深处无声地滑行，但它的意念却比它的身体更近，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廓在低语。
“等了很多年。”
戴罪猛地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
他在司礼监待了十年，在东厂的诏狱里审过不要命的死士，在嘉靖朝的早朝上见过真正的天子一怒。
他知道恐惧是什么。
恐惧是你越怕它，它长得越快。但这不是恐惧。这是一只怪物的意念正像翻书一样翻着他的脑子。
是幻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只怪物是幻术系的。
它不只可以用幻术干扰目标的感知，它还可以直接把意念投射到目标的意识里，让目标觉得那是自己的想法。
他强行切断了那道意念。
不是用幻术对抗——他的幻术等级和这只怪物差了不知道多少个级别，正面硬碰只会被反噬。他只是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在脑子里反复默念一行字：这是幻术，这是幻术，这是幻术。他把那行字当成一面墙，挡在那根冰凉的意念针前面。不是推回去，只是关上门。
“你来了”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又回荡了一遍，然后像退潮一样缓缓消散了。
戴罪睁开眼，瞳孔重新聚焦，回到了面前的战场上。
他终于看清了那只眼睛后面的轮廓，那是一条触腕。一条比他整个人还要粗的、从雾中缓缓降下的触腕。
然后雾气又撕开了一角，他看见了第二只眼睛、第三条触腕、半透明的体腔在雾墙另一边颤动的边缘。
那只触须怪站在废墟深处，少说也有二三十米高。
它庞大的身体遮蔽了远处防护罩的冷光，将大半个废墟笼罩在它投下的阴影之中。
那些原本正在废墟缝隙里游荡的C级触须怪像被某种信号驱策，纷纷收起触腕往两侧挪动，给它让出了整片空地。
它的触腕有十条。
每条触腕末端都不止是倒刺，那些倒刺的间隙里嵌着密密麻麻的小型吸盘，吸盘一张一合，每一次收缩都挤出少量墨黑色的黏液，滴在地面上腐蚀出一缕缕刺鼻的白烟。
戴罪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从脊柱一路滑到腰际。
脑子里背过的那些异能理论数据此刻像被一只手从书架上全部扫落在地，据说触须怪不存在A级进化型。
教材上写得很清楚：触须怪，C级，无进化记录。
教材错了。
进化的触须怪只是没有被发现。
时婷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穿透了雾气和每个人耳膜里血液奔涌的轰鸣。
“所有人退后十米。防御阵型，不要散开，不要跑。”
高年级的队员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开始移动。
两年的野外实战训练在这一刻全部兑现成了肌肉记忆，两翼的力量型天选者同时上前半步，左翼是一个光头的高三学长，右翼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两个人抬起手臂激活了各自的防御异能。
光盾和岩壁在半空中交叠展开，形成一道淡金色和灰褐色交织的屏障。
元素型天选者退到盾后，手里的异能已经在指尖凝聚成形，火球和冰锥的微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左明寒站在戴罪旁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抖得厉害，泡泡却已经在掌心里亮了起来，五彩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里映着的怪物轮廓。
“别慌。”戴罪低声说，“泡泡在A级怪物面前撑不了几秒，等我的幻术放出去你再出手。”
他其实也没有把握。
刚才那道钻进脑子里的意念让他的后背到现在还在冒冷汗，但他强迫自己把它压下去。
那只怪物说“我在等待你”。
但不管那是什么，都可以等活下来再说。
他必须先让身边这群人活下来。
A级触须怪的竖瞳在灰雾中微微扩张了一下。
时婷正准备下令让元素组齐射牵制，视野忽然一花。
灰黄色的废墟、二十米开外那个庞大的怪物轮廓、身后学生的呼吸声……所有这一切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她站在总统府西翼的走廊里，手里抱着一沓沉甸甸的文件，走廊尽头的落地窗透进来人造月光的冷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封面是联邦安全总局的红色抬头，第一页写着《关于提升时间系天选者战时指挥权限的提案》，闻量子的签名已经签好了，笔锋刚硬工整。
她推开门，闻量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总统制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文件落在她脸上，和过去每一次她来送文件时一模一样，冷淡、克制，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逾越半寸的威严。
闻量子从来不问她的私事。
这次他却开口了，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温和：“时婷，你太累了。”
时婷的手指在文件边缘上攥紧了。
她盯着闻量子那张冷峻的脸，盯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个弧度太温柔了，像要把她溺死在这片温柔里。
时婷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针从口腔直刺颅底，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幻象在那一瞬间碎裂成无数片银灰色的碎屑。
她重新看见了废墟，看见了二十米外那只A级触须怪正在朝她的队员伸出触腕，看见自己手里的激光刀已经不知何时被激活，刀尖正抵在自己左手腕的动脉上，再往下压半寸就会割破防弹背心的袖口。
“是幻术！”她厉声喝道，把激光刀从自己手腕旁边甩开，“所有人稳住心神！这只怪物有精神系异能，它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