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过药箱，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管银灰色的药膏，每一管都贴着军械研究所的标签，印着“特供·S级审批”的字样。
药箱最上面那一格还放着一小袋密封包装的红枣，不知道是闻量子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上次闻熵随口说过弟弟贫血，也许是从别院时期就一直被管家汇报给闻量子。
他把红枣倒出来放在桌上，又把药膏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着上面闻量子的名字缩写。
他把药膏贴在后背最疼的那道伤上，冰凉的药膏渗进皮肤时他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趴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闻量子刚才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几乎不像那个在惩戒堂里把戴罪往死里打的人。
戴罪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
皮革已经被体温捂热了，贴在皮肤上几乎没有存在感。
白天在正厅里闻量子打他的时候，藤条落得又狠又急，项圈却始终安安静静地圈在他的脖子上，没有收紧过一次。
应该不是闻量子忘了，他的禁制从来不需要手动触发，今天在正厅里，闻量子的情绪波动显然远超任何阈值，但项圈始终没有反应。
他在控制。
哪怕在盛怒之下，他也没有让禁制替他动手。
他用藤条打了戴罪，那是闻家的规矩，是父亲管教儿子的方式。
戴罪松开手指，让项圈的皮革重新贴回皮肤。
他没有提出过要摘下它。
开学前在书房里，闻量子问过他“你真的不需要摘下项圈？”他说不想。
给出的理由是对闻量子说的：禁制力场在战场上也是一种保护。
这个理由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另一个理由他没有说出口。
他不摘下这个项圈，是因为项圈是闻量子对他的最后一道信任。
不是信任他的品性或者口头承诺——闻量子在这方面对他毫无信任可言。
信任的是别的东西。也许只是需要一段时间来证明这层信任没有被辜负。
他在游戏里活到现在，别的本事可以慢慢练，唯独示弱的功夫是第一天就必须学会的。
闻量子需要觉得他可控，他就给他可控。
禁制项圈戴在脖子上，闻量子随时能感知他的位置、随时能压制他的行动。
这是他递给闻量子的一道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你随时可以管住我。
只是不知道闻量子有没有看懂。
也许看懂了，也许没有。
也许看懂了却更忌惮了。
因为一个不要求解除项圈的十五岁少年，也许比一个真正的叛逆冲动的逆子更难对付。
戴罪想起闻量子在正厅里失控的那一瞬间，闻量子怕他，又似乎拿他无可奈何。
一个S级的联邦总统，在战场上杀过上百只怪物的老将，怕自己十五岁的儿子。
这种怕一定有原因，而那个原因闻量子不愿意说。
戴罪想让闻量子认可他。
不是喜欢，不是宠爱，不是普通父子之间的那种亲密——他和闻量子之间从来就没有过那种东西，将来大概也不会有。
戴罪想要的，是认可。
他在现实世界里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上位者有过这种渴望。
在游戏里的嘉靖朝，他对黄锦是敬爱，对嘉靖是取悦，对内阁首辅们是防备。
他从来没有想过去争取谁的认可，认可对他来说是一种多余的东西，他只需要完成任务，活下来，通关。
但在这个副本里，闻量子不是一个他可以绕过去的NPC。
闻量子是这个世界的核心人物，是原主的父亲，是那层他从来没拥有过的、名为“家”的东西里最重的一块拼图。
他想要那块拼图。
在床上翻了几次身之后，戴罪睁开了眼睛。
还有一个问题。
一个刚才在正厅里他就该想到、却被疼痛和情绪压住了的问题。
这里是游戏，这里是极限模式。
这句话他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在心里对自己说一遍，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陷得太深。
这里有系统，有副本设定，有通关条件，有任务要求。
虽然系统现在装死装得越来越敷衍，甚至叫都叫不出来，但这里仍然是游戏。
游戏的规则和现实世界不同——
游戏可以让你扮演任何人，让你拥有任何异能，让你面对任何敌人。
那么，万一……
万一这个副本的任务是要他毁灭这个世界呢？
这是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
闻量子说他是天生的恶人，闻量子怕他，却又不能真的把他怎样，那只A级触须怪说他身上有裂隙的味道，说“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觉醒异能之后慢慢成长然后拯救世界的故事。
指向的也许是另一个方向——
一个他不敢细想的方向。
如果任务真的是毁灭这个世界，他要怎么办？
在这里，他认识李炮、韩语飞、颜辉、左明寒。
他每天和时婷一起训练，和苏博士一起分析异能波谱。
他趴在这张床上，闻熵会坐在床沿上给他涂药。
他住在闻家老宅，管家会在走廊上给他递凉毛巾。
极限模式下的世界对他来说是非常真实的，和现实世界一样真实。
他真的觉得这太残忍了。
但如果拒绝任务呢？
上一个副本教会了他一件事：极限模式不会给你两全其美的选项。
如果任务是毁灭，他拒绝，会发生什么？
系统会给他惩罚？
还是会有别人替他完成？
难道这个叫做“戴罪”的身份，生来拿到的就是个毁灭者剧本？
闻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可能，所以才会在他出生的第一天就认定他是恶人？
他带着一脑子的困惑和警觉，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慢慢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清晨，和闻熵一起坐上了返校的车。
关于任务、关于闻量子的恐惧、关于那只A级触须怪的话，他暂时没有时间去查，因为车窗外第一高中的围墙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时婷正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两份红色抬头的调令。
从闻家老宅返校的第二天，他们的课表被改了。
纸张是联邦安全总局的红色抬头，右下角盖着总统办公室的钢印。
李炮从她身后探过头想瞄一眼，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戴罪。收拾个人物品，二十分钟后楼下集合。”她顿了一下，把手环上的电子版也同步发给了他，“你和闻熵的训练从今天起由联邦作战指挥部直属管理。不再参加学校的常规课程。”
韩语飞从上铺探下头来，短刀在指尖转得飞快：“这是升待遇了还是坐牢了？”
戴罪苦笑了一下，他早就知道，觉醒了“湮灭”之后，他的生活肯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