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区没有雾。
这是戴罪对深水区的第一印象。
浅水区笼罩在终年不散的灰黄色尘雾中，所有废墟的轮廓都是模糊的、凌乱的。
而深水区的天空是澄澈的，蓝得几乎透明，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照在远处起伏的山丘上，照在近处茂密的阔叶林上。
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甚至有一股清甜的草木香。
左明寒站在他旁边，泡泡生成器握在手里，整个人愣了好几秒。
“这是深水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骗了的茫然，“这看起来比植物博物馆的展厅还漂亮。”
“深水区的怪物等级高，但环境没有受到裂隙的直接污染。”
时婷从头车的驾驶座上跳下来，作战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干脆的声响。
“不要被景色骗了。浅水区的怪物之所以会制造雾气，是因为它们需要遮蔽物来捕猎。深水区的怪物不需要，它们够强，强到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正面撕碎你。”
她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集合。
八个人在车前站成一排，每人背上都背着一只压缩作战背包，里面装着三天份的补给和弹药。
两辆装甲越野战车停在闸门外的碎石路面上，车身是哑光黑的合金装甲，车轮几乎有半人高，车顶装备着全息探测阵列和自动防卫炮台。
戴罪伸手摸了一下车门把手的防滑纹路，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粗粝。
他刚拉开后座车门，朱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等等，位置分好了没？”
时婷扫了一眼队伍。“闻熵、戴罪、姬怀沙、左明寒，一号车。我、姜临渊、朱砂、顾惜，二号车。姜临渊负责全程通讯和怪物动向监控，两车之间保持不超过三百米的距离。”
姜临渊推了一下眼镜，手环上已经投射出了方圆五公里的实时地形图。“目前五公里内没有探测到A级以上目标，”他说，“有三只B级触须怪游荡在三点钟方向，大概四公里。暂时不需要接战。”
“我还没有参加过正式的野外任务，”左明寒坐进后座，把泡泡生成器搁在膝盖上，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好，“C级触须怪那次不算，那次基本是被怪物追着跑的。”
“这次还是会被怪物追着跑，只是这次你会还手。”戴罪靠在另一侧后座上，把激光刀的刀柄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腿边，方便随时激活。
“那可太好了，”左明寒说，“我会还手，怪物会还嘴，最后大家一起吃饭。”
车窗外，深水区的景色缓缓流淌而过。
废弃的公路两侧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几栋老旧的农舍在树丛间若隐若现，墙面爬满了藤蔓，屋顶上的瓦片已经碎了大半。
有一瞬间戴罪几乎以为自己离开了末世副本，回到了现实世界某个偏远的乡下。
那里的夏天也是这样的，阳光、蝉鸣、树影，路边偶尔能看到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
第一波攻击是在他们驶出大约三十公里时来的。
姜临渊的声音从手环里传出来，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一点钟方向，两只B级力甲兽，一只B+级触须怪，正在快速接近。速度很快。它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全员战斗准备。”时婷的声音紧随其后，“一号车负责左翼，二号车负责右翼。不要下车，先用车载火力压制第一轮。”
戴罪推开车门跳下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只B+级触须怪从树丛中跃出，八条触腕在空中展开，每一条触腕末端都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体腔比C级的大了整整一圈，半透明的囊壁里能看到暗红色的内脏在快速蠕动。
左明寒在他身后同时放出了第一波泡泡。
数十颗泡泡从一号车侧翼飞出，精准地飘向那只触须怪的眼睛，这是他练了几百遍的开局技巧，泡泡不需要杀伤力，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让怪物看不清目标。
怪物果然迟疑了半秒。
戴罪在那半秒内用幻术在它的正前方投射了一道残影，同时右手猛然下压。
湮灭发动。
触须怪的右前肢脚下的碎石地面在一瞬间化为流沙，它的身体猛地一歪，几条触腕甩向侧面，狠狠抽在力甲兽的铠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朱砂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笑意：“这就叫效率。激光充能完毕。让开！”
一道灼目的红光从二号车顶上的炮台位置射出来，精准地轰在那只被戴罪的流沙困住的触须怪体腔正中央。
激光的高温瞬间汽化了它的外壁，触须怪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整个体腔轰然倒塌。
“一只解决。”朱砂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点了个外卖。
“不要松懈，两只力甲兽正在绕过你们右侧。”姜临渊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顾惜的仁慈领域在两只力甲兽即将撞上二号车的那一刻展开，领域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乳白色光晕，两只力甲兽冲到领域边缘时明显犹豫了，不是不能进攻，而是不想进攻。
它们放缓了脚步，浑浊的琥珀色瞳孔里映出顾惜双手平举的模糊轮廓。
姬怀沙走到闻熵旁边，银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红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亮的宝石质感。“你肩膀，”他说，“刚才触须扫到了？”
闻熵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处作战服上一道被触腕划开的裂缝，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擦伤，不碍事。”
姬怀沙没有多话，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极淡的红色荧光从他掌心里涌出来，渗进闻熵的伤口。
伤口边缘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有种再生加速带来的那种热痒。
戴罪之前在全息模拟受伤后接受姬怀沙治疗时也体验过，那感觉像是伤口被一只滚烫的猫舌头舔过一遍。
两只力甲兽在顾惜的仁慈领域边缘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冲了过来。
朱砂的激光和时婷的时间暂停同时发动。
琥珀色的光将一只力甲兽凝固在半空中，另一只被姬怀沙的一道光鞭缠住了后腿。
闻熵的铁链从地面钻出，沿着力甲兽的腰腹缠了两圈，猛然收紧。
戴罪的湮灭在它的脚下制造了第二个漩涡。力甲兽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两只B级力甲兽和那只B+级触须怪全部被解决。
姜临渊从二号车探出头来：“方圆三公里内暂时安全，可以继续前进。”
戴罪靠在一号车的车门上，用作战服的袖口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左明寒坐在他旁边的碎石上，泡泡生成器还在冒着残余的皂液泡泡，飘到空中被阳光照成彩虹色。
车队继续前进。
废弃公路被植物侵蚀得厉害，有些路段已经完全塌陷，被湖泊淹没，不得不绕行。
沿途的风景确实美得惊人，有一片湖水的颜色是翡翠绿的，湖面上飘着几朵睡莲，几只不知名的水鸟从湖面上掠过，翅膀划过水面时发出轻响。
如果不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怪物的闷吼，这里和现实世界的高原湖泊没有任何区别。
但戴罪发现，深水区的怪物确实比浅水区难缠得多。
不是数量和等级的问题，是行为模式的问题。
浅水区的C级怪物行为单一，容易被战术套路预判；而深水区的B级和A级怪物会迂回、会诱敌、会分进合击。
有一次一只B+级影魔从侧翼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车队的后方，如果不是姜临渊的顺风耳捕捉到了极微弱的呼吸声，他们可能真的要付出代价。
“深水区的怪物学会了忍耐，”时婷在一次休息时淡淡地说，“越是高等级怪物，越懂得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打。你们在训练舱里学不会这个，只有亲身体会。”
他们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车队停在一片开阔的山丘顶上扎营。
夕阳把远处的山峦染成金色，几棵孤零零的松树立在山丘边缘，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戴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用能量棒沾着一小袋花生酱慢慢地吃。
闻熵坐在他旁边，用一块布擦着激光刀的刀柄，擦得很仔细。
“哥。”
“嗯？”
“裂隙区在哪里？”
闻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擦刀。“裂隙区不在固定位置，”
他说，“浅水区和深水区的边界是固定的——但裂隙区是移动的。它随着裂隙的能量波动在荒野上随机出现。有时候在深水区的最深处，有时候会临时溢出到浅水区。这也是为什么高等级天选者需要长期在荒野驻守——裂隙区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也就是说，我们经过的这些地方，”戴罪指了指山丘下面那片安静的湖水，“明天可能就变成裂隙区？”
“可能。但概率不大。姜临渊的探测范围可以覆盖方圆五公里，如果有裂隙区的能量波动，他会提前预警。”闻熵把激光刀收进刀鞘，转过头看着戴罪，“你想去裂隙区？”
戴罪没有回答。他只是想起了那只A级触须怪说的话——
“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裂隙的源头，也许就是那个地方的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