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人小队的磨合训练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时婷在训练结束时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们回去写作战报告。
她站在训练舱的控制台旁边，手环上的全息屏幕亮着，脸色比平时更沉静几分。
“明天上午八点，战术会议室集合。”她顿了顿，目光在八个人脸上一一扫过，“作战会议。闻总统列席。”
戴罪动作停了一瞬。
闻量子要来。
直接到地下训练中心的战术会议室来列席他们的作战会议。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戴罪和闻熵从二楼卧室下来，穿过那条冷光灯照亮的走廊，推开战术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几乎坐满了。
朱砂坐在长桌左侧，今天没有扎马尾，一头长发少见地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明艳的脸多了几分沉静。
她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杯沿画圈。
姜临渊坐在她旁边，眼镜擦得比平时更亮，手环已经调出了全息操作界面，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滑动，似乎在做会前的最后数据校准。
时婷站在长桌前端，身边是一整面墙的全息屏幕，屏幕暂时是关着的。
闻熵在时婷旁边的副队长位置坐下。戴罪走到左明寒旁边，拉开椅子。
左明寒往他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你紧张吗？”
“还行。”戴罪说。
门开了。
闻量子没有穿那件深蓝色总统制服，而是穿了一身黑色的联邦军装，领口别着安全总局的金色徽章，左胸上绣着联邦总统专用的鹰徽。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这个人是蓝星联邦的总统，是全球仅存的九位S级天选者之一，是撑起人类最后防线十五年的那个人。
闻量子抬了一下手，示意所有人坐下。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他走到长桌最前端、时婷旁边的那把椅子前坐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背脊挺直，姿态和在家里正厅时一模一样。
“我只是列席。”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今天的会议由苏博士主持。”
苏博士从闻量子身后走进来，白大褂换成了正式的联邦军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比平时更加锐利。
她的助手没有跟进来，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门禁系统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
会议开始，任何人不得进出。
苏博士走到全息屏幕前，刷了手环。
整面墙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张戴罪从未见过的全球安全区分布图。
学校那张只有十七个安全区的位置标注，颜色是平静的淡蓝。
而这张图上，每一个安全区的外围都被标上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警示标记，有些区域甚至被整片整片地涂成了暗红色。
“在座各位已经在一起训练了三周。”苏博士开口了，语气和她在实验室里讲解药物副作用时一样平淡，但每个字都比平时重了几分，“你们被从各自的岗位和学业中抽调出来、集中到这个地下基地进行封闭训练，原因一直没有正式向你们说明。今天，由我来做这个说明。”
她用手环调出一张动态模拟图。画面中央是H国安全区，防护罩的银蓝色穹顶在模拟图上缓缓旋转。
然后，穹顶上空出现了一道裂隙，一道巨大的、紫红色的、边缘不断翻涌着暗色电弧的裂口。
“天劫级天裂。”苏博士说，“裂隙的最高等级。目前全球观测史上仅记录过一次——十五年前，发生在H国安全区北侧边界。”
戴罪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收紧了。
十五年前。骆先生去世。母亲难产。闻量子即位总统。
苏博士继续往下放。模拟图上的紫红色裂隙开始向外涌出成百上千只怪物。
从C级到A级，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画面，而在裂隙的正中央，一只体型远超所有怪物的庞然大物正在缓缓挤出裂缝。
它的轮廓模糊，只能看出一个巨大的、人形的上半身，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每一条手臂上都缠绕着无数道暗红色的触须。
“上一次天劫级天裂，”苏博士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持续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联邦投入了全部现役天选者，包括当时已经罹患重病的骆先生。最终人类守住了安全区，但付出的代价是——联邦第一任总统骆先生战死，安全区防护罩近乎崩溃，现役天选者阵亡人数超过总数的一半。”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数字在每个人脑子里沉下去。
“十五年前之所以能守住，有三个关键因素。第一，骆先生亲自上阵。他的湮灭和造物双异能是天劫级裂隙的天然克星——湮灭可以直接摧毁裂隙的物理结构，造物可以在裂隙周围构建临时封印。第二，全球十七个安全区尚未被切断联系，各地天选者可以跨区域协同作战。第三——”她看了闻量子一眼，“当时担任副总统的闻总统在战场上连续维持禁制领域七十二小时，硬生生把从裂隙中涌出的S级怪物压制在可控范围内。”
姬怀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去看他。“苏博士，上一次天劫的S级怪物有几只？”
苏博士抿了一下嘴唇。“三只。”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分。S级怪物全球现存十二只，每一只都曾造成过天选者小队全灭。
十五年前那场天劫一次涌出了三只——而联邦付出的代价是几十名天选者的生命加上一位总统。
“现在的情况和十五年前不同。”苏博士把模拟图切换到下一帧，“第一，骆先生已经去世。他的双异能虽然被在座两位继承，但你们目前的等级还远不能和骆先生当年相提并论。第二，全球十七个安全区之间的交通和通讯从五年前开始逐步中断——你们在学校学到的版本是‘通讯困难’，实际情况是，目前能够和其他安全区建立稳定联系的只剩下三个。一旦天劫级天裂再次发生，各安全区将无法协同作战，必须独立应对。”
她把手环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倒计时——天数在跳动，秒数在一格一格地往下掉。
戴罪粗略估算了一下，大约还有十个月多一点。
“这是联邦研究院根据裂隙活跃周期推算出的下一次天劫级天裂的预计时间。误差范围在正负一个月以内。换句话说——”苏博士看着会议室里八张脸，“从现在开始，你们最多还有一年时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其他十几个安全区，”时婷忽然开口了，“也有同样的部署吗？”
“有。”苏博士调出一张全球部署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了十六个安全区的天劫应对小组编队情况，“每个安全区都在组建独立的作战小组，规模从五人到十二人不等。但目前阶段各安全区之间的交通仍然受阻，协同作战方案暂时无法推进。所以你们的第一阶段训练目标不是与其他安全区联动，而是在H国安全区独立完成深水区的实战训练。”
“深水区。”姜临渊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很平，“我们目前所有的合练都是在全息模拟中进行的。深水区是真实的荒野。”
“对。”时婷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比苏博士更硬，是那种只有在宣布实战任务时才会用的语调，“全息模拟到此为止。下一阶段训练，你们将离开地下基地，进入深水区进行真枪实弹的实战。怪物的等级从B级起步，A级将出现在常规遭遇战中。深水区的战斗不会像模拟舱一样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受伤就是真受伤，阵亡就是真阵亡。”
她顿了顿，目光特意在戴罪和左明寒身上多停了一瞬。“高一的两位，你们是整个队伍里等级最低的。深水区的实战训练对你们来说比其他人更危险。但从现在起，我不会再因为你们是高一新生就降低要求。战场上的怪物不会管你是几年级。”
左明寒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戴罪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全息屏幕上移到闻量子脸上。
闻量子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从时婷到苏博士，从姬怀沙到左明寒，从每一个队员脸上依次扫过去，最后停在戴罪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戴罪读不懂。有审视，有评估，有某种压得极深的、似乎在反复权衡的忧虑。
闻量子听到苏博士说天劫级天裂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就知道。
苏博士关掉全息屏幕，会议室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来。
冷光灯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出八张被高强度训练打磨了几周却依然年轻的面孔，以及一张沉如深湖的中年人的脸。
“从明天开始，”时婷说，“每天早上六点集合，坐地下铁轨到北侧闸门外直接进入深水区。实战训练为期六周。六周后回到基地进行能力评估，重新调整训练方案。”
她把手环上的训练计划发到每个人的终端上，然后站直了身体。“其他人可以解散了。闻熵，戴罪——留下。”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了。长桌旁边只剩下时婷、苏博士、闻熵、戴罪，以及坐在长桌最前端始终没有起身的闻量子。
时婷看了苏博士一眼。苏博士点了点头，重新打开全息屏幕，这次显示的不是全球部署图，而是一份被标注为“绝密·总统特批”的档案文件。
“关于深水区实战训练，”时婷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但语气反而更严肃了，“你们俩的任务和队伍里的其他人不完全一样。”
她把档案点开，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全息地图——深水区的地形图，比戴罪在学校图书馆看过的任何一版都要详细。地图上有几个区域被红圈标了出来，每一个红圈旁边都标注着一行小字：裂隙活跃点。
“深水区里有裂隙的微型分支——不是那种涌出S级怪物的主裂隙，而是从主裂隙上分裂出来的、不稳定的小型裂隙。”
“联邦研究院需要采集这些裂隙的能量样本进行分析，用于完善天劫级天裂的预测模型。”
时婷看着戴罪，“你的湮灭可以摧毁裂隙的物理结构，但在裂隙完全闭合之前，它会释放出最后一次能量脉冲。采集装置需要在那个时间窗口精准投放。这不是普通的战斗任务——你需要在对怪物作战的同时精准控制湮灭的释放范围和时机。”
她转向闻熵，“你的造物可以在裂隙周围构建临时封印，阻止怪物从裂隙中涌出。但封印的强度需要根据裂隙的大小实时调整——太强会导致裂隙能量波动剧烈，太弱则挡不住怪物。你需要一个人在战场上快速判断、快速构建。”
闻量子看着兄弟二人。
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戴罪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个在总统位子上扛了十五年的人，在即将面对第二次天劫的时候，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被推到战场最前线时才会有的那种深深的疲惫。
闻量子整理了一下袖口，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深水区的训练，每天的报告直接送到我办公室。”他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