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几天后，417寝室的四个人终于彻底明白了“戒律堂每天都要打人”这句话不是在吓唬新生。
第一个撞上枪口的是李炮。
周三早上的晨跑，他跑到第六圈半的时候双腿一软，整个直直地趴倒在跑道上。
跑在他身后的颜辉差点被他绊倒，赶紧刹住脚步去扶他，结果刚弯下腰就被身后一个没刹住车的高个子撞进跑道旁边的沙子地里。
领跑的体育老师吹着哨子从队伍最前面跑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喘得像拉风箱的李炮，又看了看手环上同步的体能监测数据，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今晚加罚十圈”。
李炮趴在地上把脸埋进塑胶颗粒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韩语飞从身上跳过去时朝下喊了句“胖子跑不动就别吃那么多包子”，被体育老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你也加罚五圈，跑步时对队友冷嘲热讽，戒律堂条例第十六条。”
韩语飞捂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这也算”，脚下倒是没敢停。
当天晚上，戴罪和颜辉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李炮和韩语飞在跑道上绕圈。
李炮跑到第九圈的时候腿已经抬不起来了，每一步都是靠体重惯性往前砸。
韩语飞本来跑在他前面，见状放慢了速度退到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两个人一起熬完了最后一圈。
这还只是个开始。
开学第四天，戴罪就在宿舍里听隔壁寝室的高一新生哭诉晚自习被罚的经历。
那孩子是个从普通家庭考上来的敏捷型天选者，据说在晚自习上偷看自己从图书馆借来的异能图解——全彩打印，图上还细致地标注过各种异能波形的震荡频率，被巡视的戒律堂成员抓了个正着。
当晚被罚静坐四十分钟，手板十下。
同宿舍的人说静坐听起来比挨板子轻松，他撩起裤腿给舍友们看膝盖压出来的红印子，直呼再也不敢在晚自习上翻闲书了。
戴罪听着隔壁的动静，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心想这才第四天。
开学第五天，全校围观了一次真正的惩戒。
那天下午异能训练课结束，一个高二的学长在训练场上因为和队友配合失误被当众训斥，气不过，回头对自己的搭档放了一记异能，是力量型，没有蓄力，范围也不大，但对方没有防备，整个人被轰出去几米远，肩膀撞在训练场的合金护栏上，当场脱臼。
戒律堂的反应比体育老师还快。
不到五分钟，两个戒律堂成员已经赶到训练场，把当事双方隔离开来，一个送医务室，一个直接带去戒律堂。
当天晚自习后，全校被通知到操场集合。
闻熵站在升旗台上，一字一顿地念了处罚决定：当众杖责二十，记大过一次，禁足两周。
杖责就在升旗台前面执行，那个学长被两名戒律堂成员的手搭在肩膀上，合金杖在冷光灯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闻熵亲自动手，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每一杖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操场上一百多号人鸦雀无声，只听见杖击的闷响和那个学长死死咬着牙关漏出来的闷哼。
杖毕，闻熵把合金杖交给旁边的记录员，对着台下说了一句“天选者的异能是对着怪物的，不是对着自己人的”，然后转身走回戒律堂的队伍里。
戴罪站在人群中看着哥哥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师父在司礼监值房里说过的那句“盯着天下，不是让你去害人”。
两句话，同一个意思。
回到宿舍之后，李炮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要是哪天我们在训练场上也打急眼了，会不会也挨二十杖？”
“不会。”戴罪把作战靴的鞋带解开，头也不抬，“因为你打不过我。”
韩语飞从上铺探下头来，短刀在指尖嗖地转了一圈：“那要是你打了我们呢？”
戴罪把脱下来的靴子放在床下，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我不会。”
开学第二周，食堂里高一三班的固定用餐区开始出现一个编外人员。
左明寒端着两份小蛋糕坐到了戴罪一桌。
他的校服熨得一如既往地笔挺，胸口的“左”字擦得发亮，在一堆高强度的训练生里显得格格不入。
上次在戒律堂挨了那十杖之后他每次在走廊上碰到戴罪都会多看一眼，也不说话，只是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直到这个周三的晚饭时间，他终于端着餐盘走过来。
“这儿有人吗？”他问，语气比第一次见面时收敛了许多。
李炮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现在有了。”
左明寒坐下来，用叉子戳了几下自己盘子里的小蛋糕，然后抬起头看着戴罪。“上次的事，是我嘴欠。我不知道你是闻家的人，更不知道你母亲……”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低下头又戳了几下那块已经被他戳得千疮百孔的蛋糕，推了另一份给戴罪，“算了不提了。这块蛋糕是我从窗口多抢的，给你算是赔罪。”
戴罪看了他一眼。
左明寒的表情里没有上次在戒律堂门口那种古怪的尴尬，倒多了一点不太熟练的笨拙。
他把蛋糕盘子推过来，动作轻得像推一只容易碎的花瓶。
戴罪拿起叉子挖了一块送进嘴里，说了句还行。
左明寒明显松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端着餐盘往戴罪这桌凑，有时带一盒酸奶，有时多抢一份水果沙拉。
李炮很快就接受了他，理由是“这人虽然嘴巴欠人还不错”，倒是韩语飞对他没太多好脸色，每次看到他过来都要靠在椅子上把短刀翻来覆去地转，偶尔抛出一句“一班的人来找三班的玩，也不怕被自己班的嫌弃”。
左明寒倒没被这话吓住，反而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嫌弃就嫌弃呗，反正我在一班也排不上前几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洒脱，但戴罪注意到他握着酸奶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世家子弟被分到精英班却在班上排不上号，压力并不会因为他是左家嫡孙就少挨一分。
戴罪对此感触不深，他在闻家连嫡孙都不算，他只是被丢在别院门口的一只灰麻雀。
而左明寒至少还是只金丝雀，只是笼子的规格比他想象中的窄了一些。
两三天后的一次闲聊中，左明寒终于摊开了自己的底牌。他的异能是“泡泡”——
能凭空生出满天飞舞的肥皂泡，阳光照上去五彩斑斓，视觉效果满分，实战价值接近于零。
泡泡可以屏蔽怪物的部分感知、扰乱视线，但杀伤力为零，防御力为零，在A级和C级全息模拟中都只能当个移动烟雾弹用。
“我六岁觉醒这个异能的时候全家都特别高兴——左家的嫡孙觉醒了，左家要出天选者了。”
左明寒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讽刺，“然后测试结果出来，左家的嫡孙觉醒的是肥皂泡。”
韩语飞难得没有嘲笑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把短刀转得比平时慢了好几圈。
李炮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难得地没有用大力，只是轻轻一搁：“我们班颜辉还是做饭做出火球来的呢。你那个泡泡在训练课上至少能遮半场怪。”
出乎所有人意料——大概也出乎左明寒自己的意料——时婷对泡泡的评价并不低。
在一次异能训练课上，左明寒被时婷点名展示泡泡。
一片五彩斑斓的肥皂泡从训练场这头飘到那头，大半个训练场被包在流光溢彩的透明薄膜之中，戴罪被泡泡碰到脸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
一班有人憋不住笑了，那笑声还没散开就被时婷板着脸打断。
“够用了。”时婷把手环里的评价表投影到全息屏幕上，“这层泡泡对C级怪物的感知干扰率超过百分之四十，持续时间八秒，同等条件下几个攻击型异能加起来的掩护效率还不到它的一半。它不适合单挑，但在小队作战中是一面不需要耗电的烟幕。觉得它没用的人只是没被怪物抓瞎过。”
左明寒站在训练场中央，被自己造出来的泡泡淋了一头，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皂液从耳后往下淌。
他把手环里那个“B-”的评分反复看了又看——不是训练场实测总评，而是时婷给的单独战术价值评分——然后快步走到场边，憋了很久才用力呼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他在食堂主动坐过来，没有带小蛋糕。他用叉子戳着盘子里那块已经凉透的炸鱼排，忽然头也不抬地低声说了一句：“时老师说泡泡在小队作战里有用。你觉得……我除了放烟幕弹，还能做点什么？”
戴罪想了想，把筷子放下。“你那个泡泡的持续时间最多是多少？”
“十秒。”
“如果有队友帮你拖住怪物，你能不能在泡泡里加入别的效果？比如……”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自己在东厂见过的烟幕弹和迷香混合使用的法子，“……在泡泡里掺入一定浓度的刺激性气味，或者改变泡泡的折射率，让怪物看到的东西产生重影。哪怕只是半秒的视觉错位，对你身边的队友就是多一重保障。”
左明寒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餐盘边上写着什么。
韩语飞从旁边敲了敲桌子，把他刚才记的便签纸转过来看了一眼：“你还真打算在皂液里掺东西？戒律堂会不会批？”
“试试再说。”左明寒把便签纸折好放进胸口的衣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