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时婷老师的异能，戴罪是从闻熵嘴里听来的。
那天是开学第二周的周六下午，没有训练课，留校的学生三三两两各自找地方打发时间。
戴罪被闻熵叫去帮忙整理戒律堂的旧档案，其实并不需要他，只是闻熵找个借口想多和弟弟一起呆一会。
两个人蹲在档案室里，手里各拿着一块抹布，对着一排落了灰的铁皮柜子。
闻熵把柜门一扇扇拉开，把里面发黄的惩戒记录册搬出来，按年份码好。
戴罪在旁边帮着擦柜子，抹布蹭过铁皮表面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混着档案室里旧纸和锈迹的味道。
“哥，”戴罪把抹布翻了个面，“时老师的异能，你见过她用吗？”
“见过几次。”闻熵头也不抬，把一摞册子搬到桌上，“去年野外实战课她带我们班出去，浅水区碰到两只C级怪物从侧翼包抄。我当时正好在帮一个掉队的同学做掩护，没注意到背后那只，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时婷老师站在三十米开外，没动，只是看了这边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就站在那里不动了。”闻熵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靠在档案柜上，“是时间被停了。从我的视角来看，周围所有东西都变成了琥珀色，那只怪物的爪子离我的脖子大概这么远。”他用手指比了个不到一拳的距离，“就那么定在半空中。”
戴罪把手里的抹布搁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后来老师跟我说，她当时只停了四十秒，因为身后那几个新生站得散，要同时覆盖十几个人的坐标，消耗太大。但四十秒够她把两个C级怪物捆好装车还有余。她还对我说了句‘你以后遇到时间系敌人，记得提前预判，没有哪个时间系会在满状态的时候打消耗战’。”
“她最长可以停多久？”
“三分钟。”
戴罪想了想。“三分钟算长吗？”
“在A级异能里算天花板了。但时老师的极限不是三分钟，她初次觉醒时停时，上限只有十五秒。后来一天加几秒，一年加一分钟。从B阶升到A阶大概花了两年，然后就卡住了无法升到S级。每次熬到三分出头就会因为精神力耗竭触发自动保护，强制解除异能。”
戴罪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嚼。
一个A级天选者，独自卡在突破S级的边缘线上反复冲刺。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执念，在嘉靖朝，那些在科举路上熬秃了头还在背书的穷贡生，眼里也是这种光。
“时老师现在是什么等级？”
“A-9阶。”闻熵又搬下一摞册子，声音从柜门后面传来，“离S级只差一步。但这一步比从C到A加起来还要远。时间系异能者全球只有四个——另外三个，一个在加拿大安全区，去年在北美好望角裂隙殉职了；一个在欧洲，年纪太大，已经没有再进阶的可能；还有一个在非洲，据说异能方向是回溯而不是暂停，战斗力和时停比起来差了一大截。所以时婷是目前唯一一个还在服役的、有望突破S级的时间系天选者。”
戴罪把抹布拧干挂在档案柜的把手上，替哥哥端了杯凉水过来。
闻熵接过水杯，忽然又开口说了一句：“时老师的父亲和我们的父亲是旧识。很久以前的事。”
戴罪正在拧另一瓶水的盖子，手指顿了一下。“父亲？”他几乎是本能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脑海里瞬间闪过时婷说到闻量子时候的表情。
“用不着乱猜。”闻熵把水杯搁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反正时老师每次来总统府送文件，都会给父亲送一份他习惯的乌龙茶。”
关于“我的班主任老师暗恋我的便宜爹”这回事，戴罪并没有太过于细想。
世家之间联姻是常态，娶平民女子才是不常见的例外。
闻量子当年娶了他母亲，一个戴家旁系的女儿，闻量子如果想续弦，联邦上下愿意嫁给他的世家女子大概能从安全区东门排到西门。
但闻量子没有。
妻子难产去世那年他刚过三十，如今兄弟俩十五岁，也就是说，这位蓝星联邦总统就这么过了十五年独身的日子，没有再婚，也没有什么绯闻。
戴罪对闻量子的感情很复杂。
虽然那个人把他扔在别院自生自灭，见他一次打一次，下手从不留情。
但他也是原主的父亲。
“父亲这些年，”戴罪把声音压得很低，“有没有想过再婚？”
闻熵把电子笔搁在值班表上，靠在台阶的扶手栏杆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仰头看着穹顶上那层被调暗了透光度的人造月光。
“没有。”他说，“妈妈去世之后，很多人给他介绍过——世家的、联邦高层的、甚至还有北美安全区那边主动抛出橄榄枝的。他全部推了。”
戴罪听着，没有说话。
十五年了。联邦总统，全球仅有的九位S级天选者之一，就这么一个人扛了十五年。
他突然觉得很讽刺——他以为闻量子恨他，恨到把他扔在别院十五年不闻不问。可也许闻量子每次看到他，看到的不是他，而是那个戴着珍珠耳环在槐树下看书的年轻女子。
那个女子是闻量子自己选的人，不是世家公式算出来的结果。
“不说这个了。”闻熵把手环上的导航调出来，蓝光投在台阶前面的地上，“你刚才不是问我学校除了学生区域还有什么吗？来，我给你标出来。”
全息地图在两个人面前展开。第一高中的占地面积比戴罪从校门口看到的要大得多。
除了教学区、训练场和宿舍区之外，北侧靠近安全区围墙的方向还有一整片他从未涉足的区域。
那些建筑的图标不是教学楼的蓝色，也不是行政楼的灰色，而是一种温暖的淡黄色，被标注为“F区·天选者家属区”。
“这是教职工宿舍楼吗？”戴罪指着其中一栋淡黄色的高层建筑。
“也算，但不全是。”闻熵把地图放大，F区的细部结构一层一层地展开，“除了时婷教官这种有世家背景又在教务处供职的教务人员，其他天选者教员都不住教员宿舍。他们住这栋楼。还有那些非世家的天选者，他们从第一高中毕业之后，除了被分配到安全区外围驻防、分配到荒野各个要塞前线轮值之外，退休和休假的周期全都在这里度过。”
戴罪看着那片占整个校区将近四分之一的黄色区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平民出身的天选者，全都住学校里？”
“嗯。第一高中是H国安全区最早建成的几栋建筑之一，建校的时候安全区连防护罩还没完全展开。”闻熵用手指在地图边缘画了个圈，“除了几大世家和高官家庭出身的，其他天选者基本都是第一高中培养出来的。平民出身的天选者，毕业之后学校会给他们分配家属区的单身公寓。结婚之后可以申请换到更大的套间，有了孩子会优先安排入学名额。天选者的孩子觉醒异能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出好几倍，所以家属区的幼儿园和小学常年满员。”
“也就是说，”戴罪盯着那片淡黄色的图标，“第一高中不只是一所学校，它是一座城。”
“对。学校围墙就是安全区的缩小版。食堂、医院、幼儿园、超市、图书馆，什么都有。除了执行任务需要出安全区之外，很多天选者从入学到退休都没离开过一高区域。连分配到平民区工作的那几个，休息日也在家属区待着，不往外跑。”
闻熵抬起眼看向远处围墙外那片黑沉沉的荒野，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毕竟，在外面的世界里，天选者是极少数的异类；在训练场和家属区里，和邻居一块打包的馅饼都比外面配给站领到的多放半个月防腐剂。”
“这就是天选者的特权？”
闻熵沉默了一会儿。“算是。联邦把最好的资源都拨给了天选者——安全区的防护罩运转能量，百分之六十用来保护那四百万普通人，剩下百分之三十多的后备能源全集中在一高周边。天选者住在这里，孩子在这里，家属在这里。平民区停电停暖的时候，家属区的恒温系统从没断过。”
戴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来时的路。远处家属区的楼群零星亮着暖黄色灯光，像被穹顶压弯的星河里仅剩的几粒人工星屑。“可也意味着，一旦城防破了，这片特权区就是最先被砸碎的地方。”
“你说得对。特权不等于安全感，特权只是一面比普通人的厚十几寸的盾，而这面盾每天都要靠天选者用异能和血去保养。家属区里那些带着孩子去超市的妈妈，每个人手上都戴着手环。晚上有什么异动，她们和外围守夜的哨兵是同时收到警报的。”他捻着自己袖口的银色徽章，那枚归零领域的徽记被他擦得发亮。
戴罪没有再问。他靠在台阶的扶手栏杆上看着那片被全息地图照亮的淡黄色图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在嘉靖朝，他见过太多特权阶层——皇亲国戚、内阁首辅、司礼监掌印。特权在他们手里是刀，是盾，是享乐的资本。
而这个世界里的天选者，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配给，享受最优先的医疗和能源供应。
但他们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八圈，下午在全息模拟里被怪物揍得鼻青脸肿，犯错还要被戒律堂罚跑罚跪。
他们的特权不是躺在功劳簿上享受的，是用每天的汗和血续费的。
“行了。”闻熵关掉全息地图，站起身来拍了拍制服上的灰，“明天你还要早训，回去睡吧。”他走到宿舍楼门口，手已经搭在门禁感应器上了，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问咱们学校这么大，除了学生区域还有什么。明天下午没课，我带你去家属区转转。”
第二天下午，闻熵果然在宿舍楼下等他。
两个人沿着校内那条从教学区通往家属区的主干道并肩走着。
穿过教学楼北侧那排银杏树之后，眼前的景象开始悄然变化。
学生宿舍楼的灰色合金外墙被暖色调的红砖建筑取代，路面从塑胶铺装变成了更宽更安静的透水砖，路边每隔几米就有一盏仿旧式煤油灯造型的路灯。
“这里比教学区安静多了。”戴罪打量着路边的建筑，“怎么还有幼儿园？”
“天选者的孩子也需要上学。”闻熵指了指幼儿园院子里那个正在滑滑梯的小男孩，“天选者的子女觉醒异能的概率是普通家庭的数倍，等他们到了十四五岁，也会被送进第一高中。幼儿园和小学就建在家属区旁边，方便家长接送，也方便学校提前建档追踪每个孩子的精神力发育曲线。”
他们继续往前走。家属区的主干道两侧种着两排梧桐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
树荫下零星有几个穿着便服的天选者在散步，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牵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戴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其中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从他身边经过，车里的婴儿正用小手抓着半只压缩饼干啃。他想起昨天闻熵说的那句话：“从入学到退休都没离开过一高区域。”对他来说，这可能就是整个世界。
“那边是超市。”闻熵指了指路口一栋两层小楼，“食材、日用品、训练补给品都有。天选者的配给额度比平民高两倍，所有日常开销直接从联邦安全总局的专项账户里划拨。家属区这边还有一座小型医务中心，专门处理异能使用过度的精神力损伤。普通医院治不了那种病，只有这里能治。”
“为什么让我看这些？”戴罪忽然问。
闻熵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正对着戴罪站定了。
闻熵的目光越过戴罪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座纪念堂的灰色大理石外墙上一行刻字：为人类之薪火。
戴罪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那座纪念堂不高，只有一层，门廊上的刻字被梧桐树影遮去了一半，只露出“薪火”两个字。
台阶上的石缝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在正午的阳光下轻轻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