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在行政楼东侧的一层。
和闻家宅子里的惩戒堂不同，这间宿舍的惩戒室更像一间现代禁闭室，冷光灯在头顶均匀铺开每条角落，墙边摆着两条合金惩戒椅。
负责行刑的戒律堂成员示意他们并排趴下，动作娴熟地从架子上取下一根纤维杖。
闻熵抱着手臂站在角落里，看着两个新生挨完这顿打。
不知谁在外面嘀咕了一句“新生开学第二天就挨戒律堂的板子，这届还真不怕死”。
杖数不多，每人十下。
但对于体能已经虚耗的新生来说，每一下都是结结实实的惩罚。
戴罪趴在那里，没有像左明寒那样又哭又叫。
他闭上眼睛，心里还在反复转着那两句话。
怪物降临之后就不在了。
所有人都知道。
他从左明寒的语气里听出那不是伪造的谣言，而是一种理所应当的常识。
这就意味着在这个以现实为蓝本建立的副本里，他的家族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已覆灭。
戴家覆灭的时间点早在怪物降临之初便已发生，所以这具身体的母亲才成了联邦人口数据里少人关注的一缕残影，所以原主对戴氏的记忆几乎不存在，所以他在公告栏看新生分班名单时没看到一个姓戴的世家子弟。
杖毕，闻熵从角落里走出来，朝躺在两侧惩戒凳上的两个新生各看了一眼。
“左明寒，挑衅同学，加罚静坐半小时。戴罪——”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动手打人，加罚跪一小时。跪到墙角去，不许靠墙。”
戴罪慢慢翻下凳子，走到墙角，跪了下去。
膝盖压在冰凉的合金地板上，后背的杖痕火辣辣地跳着，但他心里一片清明。
他忽然想起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你要记住，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你从来都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师父，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这个世界里会碰到什么。
跪到半小时左右的时候左明寒的静坐处罚结束了。
他站起来揉着后背往门口走，经过戴罪身边时停了一步，表情古怪地看了跪在地上的戴罪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戒律堂的门被推开了。
闻熵走进来，反手把门带好，靠在对面的墙上看着戴罪。
“说吧。”闻熵的声音不大，“为什么动手？”
戴罪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闻熵。
闻熵那张年轻的脸上映着和黄锦一模一样的皱眉痕迹。
刚才他掐着左明寒脖子时脑子完全被自己的世界撞进这面墙搅乱了，直到杖子落在身上才重新找回平衡。
“他说戴家早就不在了。”他低声说，“怪物降临之后就不在了。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
闻熵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目光专注而克制。“戴家的确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愿粉饰的现实分量，“怪物降临那年，戴家是第一个被裂隙波及的家族，只有零星几人生还。安全区建成之后，戴氏只存续了不到一代人就再无音讯。母亲出身戴家旁系，父亲不愿意多提。这些年你在别院住久了，没人跟你说过这些事。”
戴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他真的是在这个副本里降生的原主，此刻应该是震撼的、痛苦的、第一次面对亲情缺席的残酷真相。
但他不是。
他体内的灵魂来自另一个时空，他之所以扑上去，不是因为悲痛，而是因为恐惧。
如果这个副本里的戴家早已覆灭，那意味着什么？
游戏仓来自戴家，游戏理应是姜永他们设计的流程，然而极限模式不是。
“极限模式”到底是什么？
如此了解他，甚至隐秘的心里渴望和伤痕。
甚至，针对现实世界创造了一个———戴家覆灭了的未来？
“怪物降临的时候就不在了。”
那就是游戏里面的2037年。
现在的现实世界，是2036年。
仿佛一桶冰水兜头浇在戴罪的身上，这个副本……在暗示什么？
父亲临终前把他关在安全屋里，签署那份封存极限模式的决议，在他体内植入芯片——
所有这些拼图单独看都是父爱的碎片，可当副本里所有人都说“戴家已经没了”，他忽然觉得那种“没了”对应的不只是原主记忆里的别院和游戏里的戴家，而是他自己。
“小罪。”闻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有些事我不能替你挡一辈子。但你记住。你，是戴家的人，也是闻家的人。这两个名字不会因为你住在别院或主宅就少掉一个。而我，也是。”
戴罪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涩压回胸腔。“知道了。哥，谢谢你。”
闻熵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小管药膏塞进他手里。“回去吧。再犯一次，我可不会让你只罚跪一小时。”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对了，左明寒让我带句话给你——他不知道你是闻家的人。”
戴罪低头看着手里那管药膏，和当年黄锦在诏狱第一次见他时从袖子里掏出来的青瓷小罐几乎一模一样的包装。
他终于知道自己在这个副本里的孤独感从何而来，他将以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常识为背景，独自对抗一个连根基都被设定成灰烬的衰败。
他攥紧药膏推门而出。走廊尽头高一三班的三个室友正靠在墙上等他，韩语飞手里还转着那把短刀，李炮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上去，颜辉抱着两本教材推眼镜，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
“走了。明天还要早起。”戴罪把饼干塞进嘴里，站直了身子，朝寝室走去。
心里却在翻涌着另一层寒意——如果这个世界对“戴家”的设定是来源于某种“现实世界存在的蛛丝马迹的趋势推演”，那现实中的戴家，是不是也早就被盯上了？
父亲签下的那份关于封存技术的决议、他体内的芯片、极限模式……
甚至父亲的死……
到底包含着什么秘密？
他走到宿舍楼下时停下脚步，在脑子里飞速整理了一遍刚才从系统那里拿到的时间线。
现实世界2036年，副本世界2086年，中间五十年。
左明寒说的“怪物降临”是2037年，戴家覆灭也是2037年，距离现在——现实世界——只有不到一年时间。
如果这个副本确实是基于现实世界所有变量的严格推演……
系统的蓝光毫无预兆地想起。
【请注意，游戏副本“双子星”主线任务开启。】
【主线任务：戴家的秘密。】
【目前进度：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