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沿着楼梯走上二楼，站在主卧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闻量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进来。”他推开门走进去。
闻量子正坐在床沿上系衬衫袖扣，深蓝色的总统制服搭在旁边的衣架上，领口别着联邦安全总局的银质徽章。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窗外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将他的侧脸割成明暗两半。
戴罪站在门口，微微垂着眼帘：“父亲，我想和您谈谈。去书房可以吗？”
闻量子系袖扣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拿起衣架上的制服外套披在身上，绕过戴罪朝书房走去。
戴罪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二楼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经过闻熵的房间、佣人房……
走廊的每一寸他都走过，但这是他第一次以请求者的身份主动跟在这道背影后面，而不是被拽着后领拖过去。
书房的门没锁。
闻量子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戴罪在书桌前面站了片刻，然后在闻量子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书桌上那盏旧式台灯还亮着，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说吧。”闻量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想求我解下项圈？”
戴罪摇了摇头。“不是。”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我是来向父亲道歉的。”
——父亲。
戴罪的确叫不出来“爸爸”，但是不可否认的是，黄锦的确“治愈”了他，让他对于“父子”的关系不再那么难以触碰。
闻量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很抱歉”，戴罪把这几天反复斟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我想要知道五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戴家为什么会一朝倾覆。我应该直接来问父亲，而不是自己偷偷去查。”
闻量子冷哼了一声，戴罪听出了其中的冷峭和嘲讽。
“我知道父亲不信任我。”戴罪继续说，“但是，我应该先去信任父亲。”
这句话显然出乎闻量子的意料。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继续。”
戴罪垂下眼帘，在心里把他在现实世界中见过的闻家主和闻少主重新过了一遍。
闻家对他而言从来不是游戏里的“数据人”——
闻卿言在高中走廊里被闻子曰扇耳光扇到嘴角流血，跪到放学，没有人敢多看一眼；但第二天闻卿言照常出现在早自习的教室里，背挺得笔直，校服领口遮住了脖颈上的淤青。
闻家从不标榜“温情”，他们标榜的是“规矩”和“责任”。
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闻卿言挨过的打，恐怕比戴罪在两个副本里挨过的藤条加起来还多。
他还记得闻子曰有一次在家长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闻家的儿子没有叛逆期。闻家的儿子只有合格和不合格。”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简直没有人性，现在他跪在闻家惩戒堂的惩戒凳上挨过藤条之后，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另一种意思：在闻家，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姓氏就默认你合格。你得靠自己挣。
戴罪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重新抬起头看着闻量子。
“父亲是蓝星联邦的总统。安全区四千多万人的生死存亡都压在您的肩上。如果您不能明察秋毫，人类早该在几年十几年前就彻底失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父亲不只是联邦总统，也是闻家主。闻家的规矩是讲逻辑讲道理，讲公平讲正义。闻家主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他自己不喜欢的孩子。”
“所以，我应该相信您的判断。假如您要隐瞒我一些事情，也必然有您的理由。”
闻量子沉默的时间比戴罪预想的更长。
书房的挂钟在寂静中咔嗒咔嗒地走，窗外的人造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在书桌的旧木纹上慢慢移动。
“你到底想要什么？”闻量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我想要知道真相。五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戴家是怎么覆灭的——如果能知道当年裂隙的具体坐标、第一批怪物袭击的序列编号，哪怕只是一份安全日志的索引，我自己去查。”
闻量子看了他很久，然后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便签纸，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他把便签纸推到桌面外侧的边沿，字迹还是典型的闻家家主笔锋，刚硬，锐利，收笔处干脆利落。
“这是机密档案室的一部分未解密卷宗编号。你的学生权限不够，但去图书馆三楼找管理员，报我的名字，他会给你看。”
戴罪站起来接过便签纸仔细收进制服内袋，又朝闻量子鞠了个躬。
他转身要往外走，闻量子忽然从椅背上抬起手腕问道：“你真的不需要摘下项圈？”
戴罪停下脚步。
这个问题他在惩戒堂跪着的时候想过，趴在宿舍床上养伤的时候想过，刚才走进这间书房之前还在想。
他转过身面对闻量子，老老实实地说出了答案：“不想。”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道被衣领遮住的细窄皮革，“因为两个月后高一新生就要出城实战了。我要面对真正的怪物，您的禁制力场不只是惩罚，也会是一种保护。”
闻量子靠在椅背上，右手手指在书桌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他看戴罪的目光变为一种更深的、重新掂量的打量。“我倒以为你会和我探讨尊严、信任和自由。”
这句话的语气有些古怪，像是在讲一个自己不大信的笑话，又像是在引用别人说过的话。
“尊严和自由都得靠自己挣，不是等别人恩赐的。”
这几天的反思里，戴罪最后悔的是自己没有多想就直接去偷偷查——
这确实是“游戏的玩法”。
但是经历了一次嘉靖朝极限模式的戴罪已经理解了，在极限模式里，抱着“游戏”的态度，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在极限模式里，把NPC当做真实的人对待，才是正确的打开模式。
“我知道自由在安全区不是一句口号，它是一段很漫长很漫长的、非得靠自己才能缩短的距离。我没有什么需要和您探讨的——我知道您已经给的，比我应得的多。”
“信任是相互的。我偷偷去查，已经先毁了您的信任。所以我不求您信我——我求您让我重新开始。”
闻量子看了戴罪一会儿，眼里有种戴罪看不懂的情绪。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又在耍什么花样……但是，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戴罪知道他该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轻声说道：“至少以后，我不再背着您翻东西了。”
戴罪走出去，刚想转身关上书房的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句话，“希望这次，你不要让我失望。”
戴罪站在原地，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退出书房把门轻轻带好。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
皮革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但那种很淡的禁制能量流还在，像一圈暖洋洋的细针在皮肤上轻轻按压。
这时候，戴罪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和父亲对峙的那几分钟里他每一句话都是斟酌过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他能承受的最诚实的边界上。
但闻量子的目光落在人身上就像禁制本身，有一种几乎实质化的威压。
戴罪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把那口一直没喘匀的气慢慢地吐出去。
后背靠着走廊的墙，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便签纸。闻量子的字迹还是一如既往地刚硬，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钢笔在纸上刻出来的。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制服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整了整衣领，朝楼下走去。
这一步走对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在上一个副本里他在司礼监待了十年，后来又在东厂掌过刑审，见过的上位者太多。
上位者生杀予夺全凭喜怒，你越遮遮掩掩，他们越觉得你心中有鬼；你越把话摊开说，他们反而会多留几分余地。
在这些上位者面前没有必要遮遮掩掩、怕丢面子——坦坦荡荡地承认自己的错误，说出自己的想法，争取对方最大的帮助，远比藏着掖着更有效，也更能赢得尊重。
但这套经验放在今天走进书房之前他自己也未必相信管用。
闻量子不是修仙的嘉靖，闻家也不是靠讨好就能活下去的司礼监。
所幸，他赌对了。
闻量子绝对有不信任他、防范他的理由，这点两人彼此心照不宣，但闻量子也愿意给他一些界限内的机会。
车门开着，闻熵靠在车门上，手里的电子笔还亮着，但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划过屏幕了。
他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目光迅速在戴罪身上扫了一遍，从脸到脖颈，从肩膀到膝盖，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可能新增的伤痕。
“没事。”戴罪把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看，“没挨打。我问父亲五十年的事情，他给了我这个。”
闻熵接过便签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纸上的字迹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他把便签纸还给戴罪，没有追问书房里到底说了什么，只是将电子笔收进制服口袋，然后伸手把戴罪被风吹歪的衣领往里拢了拢，把项圈边缘那一点点露出来的红印遮好。
“上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