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乾清宫西暖阁。
戴罪跨进门槛的时候故意没有收敛步伐，左脚落地时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轻，刚好够让人注意到，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何安给他选的新官袍用的是最轻的夏布，虽然有系统的加持，但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总有些牵拉痛。
不需要刻意装瘸，他只要不刻意忍，走路的姿势自然会带出一点微跛。
嘉靖坐在御案后面看奏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腿上扫了一眼。
“你的腿怎么了？”嘉靖的语气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好奇。
戴罪跪下来，低着头，耳根恰到好处地红了一下。
“回皇上，前两天奴婢犯了错，被我师父狠狠打了一顿。今天……没好利索，还有点疼。”
嘉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嘉靖靠在龙椅上笑够了，才摆了摆手让他起来。“黄伴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下手倒是不含糊。朕在乾清宫都听不见你叫唤——可惜了。不过你师父打得对，你这小子胆大包天，多挨点打挺好的。”
戴罪站起来的时候借机吸了口冷气，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垂首站在原地。
他知道师父要他今天故意瘸着来见皇帝，不只是只为了演苦肉计，也是给皇帝一个态度：黄锦罚过戴罪了，东厂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戴罪已经吃过苦头了。
至于为什么罚，皇帝不问，他们不说；皇帝问了，就是“犯了错”，至于什么错，那是司礼监的家事。
而嘉靖显然从一开始就明白这顿打的真正用意。
他看穿了黄锦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一个信息：人我打了，您也笑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看破不说破，也是嘉靖的风格。
“皇上，奴婢今日还带了一份新炼的丹。”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只青瓷小罐，双手呈上，“仍旧是用奴婢的血做引、按老方子炼的。奴婢手艺还不够精，请皇上过目。”
嘉靖接过来打开罐盖，凑近闻了闻。
那层明黄色的火苗在他眼底晃了一下，兴致忽然被什么细微的东西拨活了。
他捻起一粒察看嗅闻之后却没有立刻吞下去，而是把丹丸放在御案上，朝旁边的冯保吩咐了一句：“把旧档调来比对一下。”
冯保应了一声，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那本蓝道行以前进丹的记录册，翻到嘉靖三十九年的某一页，递到御案上。又拿了几粒旧丹给嘉靖看。
嘉靖把新丹和旧档上的描述比对了片刻，微微点头。“颜色比蓝道行的略浅，但光泽还不错。火候练出来了？”
“回皇上，奴婢愚钝，勉强能炼到这个程度。”他把火候推说成是对蓝道行旧方的实验，又补充说太医院和锦衣卫都验过成分，药引与先前一致。
嘉靖将丹丸重新夹起来又注视了好一会，才把丹丸放回罐中交给冯保，靠在龙椅里微微眯起眼睛。“蓝道行侍候朕多年，熟悉丹方，如今人不在了，你能替他炼丹也好。”
戴罪心头猛地一紧。
空气凝固了几息。
嘉靖并没有追问蓝道行的下落，甚至没有看戴罪一眼，只是从冯保手里接过茶盅，慢慢地呷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戴罪后背凉透的话：“黄伴把你管教得不错。不过这种人命关天的事，下不为例。朕可不想经常看你一瘸一拐地过来。”
戴罪跪下来，声音压得很稳。“谢皇上宽宥。师父打过奴婢了，奴婢以后——”
“行了。”嘉靖摆了摆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预知一下，觉得你这几天运气怎么样？”
话题突然一转，戴罪被问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老老实实地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嘉靖看着他疑惑的样子，觉得心情好了不少。“滚吧。丹药留着，朕回头试一丸再跟你算账。”
戴罪退后三步，转身走出了西暖阁。
初夏的阳光从宫檐上洒下来照在脸上，他知道，蓝道行的事情，这算是彻底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