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戴罪跪在地上，把青瓷丹罐双手呈过头顶。
嘉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章堆得老高，却没有一本翻开。
他还在气头上，那团怒火并没有因为黄锦的求情而熄灭，只是被暂时压住了而已。
“丹药放那儿。”嘉靖的声音很冷，“你还有别的事吗？”
“奴婢替师父送点换洗衣裳行吗？”戴罪小心试探了一下。
“好一个师徒情深。”嘉靖看着他，忽然指了指旁边小几上的一叠书稿，“朕昨夜翻了几页闲书，正好看到一段，说那取经的和尚路过万寿山五庄观，观主镇元子说唐僧犯了偷窃毁坏之罪，要打他。孙悟空却说，师父不曾偷吃，都是他自己犯的过，要打就打的猴头。朕以前看这段没觉得什么，今天一看——倒挺应景。”
戴罪把目光从那叠被多次翻阅之后纸页边缘已微微发毛的书稿上收回来，果然是他和吴承恩讨论过的《西游记》。
而嘉靖说的这个名场面，戴罪也熟悉得很，毕竟小时候西游记的电视剧每年都重播。
“既然你来求情，”嘉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朕忽然想验证一下——孙悟空替唐僧挨打，是不是真有其事。忤逆犯上，按律当廷杖五十。你是黄伴的徒弟，替师父受过，是不是天经地义？”
戴罪来的时候就知道，皇帝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海瑞的棺材已经摆在东市了，杀不得；黄锦求情的时候把话术用到了极致，骂不得；只有他——自己送上门来的，能被镇元大仙的鞭子抽上几下，让消气的老神仙有个台阶下。
“奴婢愿意。”
“朕还没说完。五十杖是正数。你要替，自然要翻倍——一百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朕不会让人按你、绑你、堵你的嘴。你要是敢从凳上挣下来或是叫喊一声，朕就多留你师父一天。”
戴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奴婢遵旨。”
嘉靖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朝旁边的司礼监随堂陈矩抬了抬下巴：“带出去。就在廊下打。”
又补了一句，“记住了，不能打死，不能打残。除此之外，怎么疼怎么打。”
廊下已经摆好了刑凳。
陈矩按皇帝的口谕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交代了两句便要转身退开。
戴罪自己趴上去的时候，听到陈矩的声音在耳边极轻地响了一下：“戴秉笔，别硬撑。”
戴罪摇了摇头。他不能赌。
嘉靖说的是“不许叫”，没说“可以叫一声”。这个界限模糊得像是悬崖边缘，他不能冒险。
因为师父还在乾清宫的书房里坐着，等他回去。
他伏在凳子上，风从廊下灌进来，把后颈的碎发吹得微微发颤。
他解下官袍叠好放在一旁，只着中衣，双手从凳沿两侧垂下去，手指勾住了凳腿的横撑。
皇帝给他留了面子，没说去衣。
第一杖落下的时候，他把嘴唇咬住了。
疼痛从后背炸开，沿着脊椎往上窜到后脑，往下窜到膝盖。
他挨过的打不算少——诏狱的杖刑，师兄的竹板，师父的藤条，加起来几十次总是有的。
但那些挨打，疼了他能叫，怕了他能求，受不住了他能挣扎。
今天不行。因为皇帝已经把条件说在前头。
十杖之后他的后背像是被火烤透了，隔着中衣和亵裤，热辣辣地往上肿胀。
三十杖之后刑罚逼近臀腿之间所有薄嫩的皮肤，每一杖下去中衣跟着粘腻的血一起往下扯。
四十杖之后他已经数不清数字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念头死死撑着。
不能松手。
手一松就会从凳子上掉下来——掉下来就是挣扎，挣扎就多留师父一天。
不能张嘴。牙关一松就会叫出来——叫一声就多留师父一天。
他把这两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念了一遍又一遍。嘴唇被咬破了，血从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廊下的砖缝里。
手抓在凳腿的横撑上，关节早就白了，指甲抠进木头里，留下一道道泛红的划痕。
不知道打到第几下的时候，他的身体痉挛了一下，整个人从凳面上弹起来半寸。
守在旁边的陈矩刚想上前，却看到他另一只手仍在原处死死贴着凳腿，把全身的重量都往下压——硬是在掉下来之前重新伏了下去。
陈矩把迈出的半步收了回去，别过头去朝行刑的太监挥了挥手。
到七十杖时值房的甬道尽头传来冯保的拂尘落地的声音——这位老秉笔正守在廊下，远远看到挨打的是戴罪，转身让人去叫何安。
何安赶来的时候只看到凳腿上那些鲜红的指引痕已被重新攥住的汗水洇得模糊。
他站在宫墙下的阴影里，听着杖棍落下的闷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见过小师弟怕疼的样子，挨一下藤条能从师父的腿边爬到墙角。
此刻这个一声不吭趴在刑凳上的人，和他认识的那个戴罪简直不像一个人。
一百杖打完，戴罪昏了过去。行刑太监试图把他从刑凳上扒下来时，发现这人的双手还死死攥着凳腿，指节僵成了死扣。
两个人掰了几下都没掰开，只好连人带凳一起抬了起来。
掌刑太监在廷杖下站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犯都见过——再硬的骨头最后也能被人从凳上拖下去。
但眼前这个趴在凳上的人，昏迷之后两手还死死攥着凳腿，指节僵得跟铁铸的一样，掰都掰不开。
“甭掰了，连着凳子一起抬走。”两个小太监连人带凳地把戴罪抬进司礼监的院子。
何安看着被抬回来的师弟，叹了口气，给几个抬人的太监都塞了银子，才回来看戴罪。
何安拉着周全和赵全，费了好大功夫把戴罪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刑凳上掰下来，几乎没有一根指甲缝里不是淤着血丝。
把人弄下来之后清理伤口时，才发现戴罪咬得满嘴是血，嘴唇被牙齿咬穿了两个口子，嘴里的软肉也磨烂了好几处，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混在脸颊被冷汗浸透的发丝里。
喂药的时候紧闭的牙关怎么都撬不开，何安只能掰着他的下巴一小勺一小勺地往里灌，灌三勺洒两勺。
“师弟，把嘴张开。”何安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接着要检验背后的伤口，不去衣倒是维持了体面，但是处理伤口可就麻烦了，衣服粘在伤口上，每揭一段都彻骨的疼。
不用酒怕伤口不容易清理，用了酒简直比挨打的时候还疼。
……
司礼监这边的情形，皇帝听了回话。心里的不痛快散了几分。笑道，“黄伴，你这个徒弟还算孝顺，你回去看看，说不定在自己在屋子里怎么哭呢。”
嘉靖把黄锦放回去了，这个事情也算是翻篇了。
黄锦从乾清宫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这件事过去两天了。
他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三天，把书架上那几本旧得发脆的道经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研墨写了半篇小楷。
冯保亲自来开的门，把戴罪挨打的事拣着说了一遍，语气还是那种笑呵呵的调子，但措辞明显是斟酌过的：“黄公公收了个好徒弟。”
黄锦听完什么都没说，连衣裳都没换，直接从乾清宫走回了自己的院子，推门进去的时候戴罪正趴在床上喝银耳莲子羹，何安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灌，嘴角的痂还没掉。
戴罪看见师父进来，把嘴里的莲子咽下去，扬起沾着银耳碎末的嘴角就想笑。
黄锦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戴罪后背缠满了绷带，嘴唇上的血痂是裂了又结结了又裂，手指上还缠着两道从凳腿上错劲扭伤之后的药布。
黄锦沉默了很久，然后骂了一句。
“你傻不傻？”
戴罪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皇帝总得找个出气的口子，我挨顿打没啥。”
黄锦没有再骂。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拿起何安搁在旁边的药碗，用银勺撇了撇碎末，一口一口地喂到戴罪嘴边。
戴罪张嘴接药的时候牵动了唇角的血痂，疼得直吸冷气，但还是把每一口都咽干净了。
“你这顿打，把皇上心里那口气打散了，也是一举多用。”黄锦说，“下次再自作主张往刀口上撞，我可不管你。”
“弟子知道了。”戴罪乖乖地趴在枕头上，把脸侧过来看着黄锦，被药渍沾湿的嘴唇还有些肿，但笑起来酒窝比过去浅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自己挨打时脑子里反复转着的皇帝那句话——孙悟空替唐僧挨鞭子，是不是天经地义。
这个问题其实不用想。他心甘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