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五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六月，西苑的蝉就叫得让人心烦。
往年这个时候，嘉靖早就搬到了永寿宫新殿里去住，今年却迟迟没有挪动——他不愿意挪，也没有力气挪。
自从去冬那场风寒之后，龙体便时好时坏，太医署的脉案越记越厚，方子越开越保守。
没有人敢说那个词，但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地数日子。
大臣们都怕他。越是病重，嘉靖的脾气越是喜怒无常。
奏疏递上去三份往往只批一份，另外两份扔在一边，过了好几天才由冯保捧着退还给内阁，上面只批了四个字：“留中不报”。
谁也不知道哪句话会触怒他——有人因为奏疏里写错了一个避讳的字被廷杖，有人因为召对时咳嗽了一声被革职。
满朝文武战战兢兢，连徐阶每次进西暖阁之前都要在廊下深吸好几口气。
唯独黄锦不怕。
他照常每天去乾清宫伺候，有时候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陪皇帝说话、读奏疏、批红——
嘉靖的精神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还能亲自批几份重要的，糊涂的时候就把朱笔往黄锦手里一塞，说“你替朕写”。
黄锦从不推辞，也不多言，接过笔一笔一划地把批语写完，字迹和皇帝的几乎一模一样。
冯保在一次送奏疏的时候悄悄对戴罪说，现在皇上只信黄公公一个人，连蓝道行走了之后新来的那几个道士递进去的丹药都不肯吃了。
说这话的时候冯保的语气里没有往日的笑意，只有一种很淡的疲惫。
这位在东厂和司礼监之间周旋了大半辈子的老太监，此刻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紫禁城很快就要换主人了。
裕王朱载坖已经在毓德宫里等了二十多年，冯保两头都不能懈怠，既要继续在乾清宫里伺候即将走到尽头的嘉靖，又要不动声色地往太子那边多跑几趟，为将来铺路。
“往后司礼监这边，你要多担着了。”冯保说。
戴罪点了点头。他没有谦虚，因为已经没有谦虚的余地了。
黄锦整天在乾清宫里陪皇帝，冯保把精力转向了毓德宫，司礼监的日常运转、东厂的案件核批、内阁送来的票拟，所有这些事，开始一条一条地压到他的案头。
何安从旁协助，周宣在底下兜底，但签字画押的人是他。
他第一次坐在那张师父坐了十几年的公案后面时，手心里全是汗。
公案上搁着半截冷掉的茶，是何安给他泡的。
位极人臣。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词。
在现代的时候他看史书，总觉得这个词不过是四个字而已，当官当到顶了嘛。
可当他真的坐在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上，看着内阁送来的票拟一份一份地从他手里批出去，他知道每一笔都牵扯着千里之外的人命。
他开始理解师父了，理解师父为什么每天批红到三更，为什么每一份奏疏都要反复看好几遍，为什么明明手里握着这么大的权力，却连袜子都要穿补丁的。
权力这个东西的滋味，一旦尝过，就忘不掉。
他才代管了不到半个月，就已经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批阅奏章，理所当然地驳回户部的不当票拟，理所当然地让东厂番子在值房门口站成一排，理所当然地接受所有人的低头行礼。
这种感觉让他警醒。
他想起自己刚进游戏的时候，只是一个在诏狱里瑟瑟发抖的小囚犯，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三天后能活着退出游戏。
而现在他手握批红权，坐掌东厂和司礼监两大权柄，却唯独没有师父在旁边拍着他的头骂他“傻子”。
他开始懂了，师父握着这份权力坐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迷失过。
这是何等的理智和谨慎。
而诏狱那边的海瑞，也需要他暗中照料。
海瑞的案子在嘉靖心里早就算过了——不杀，不放，就这么关着。
但关在诏狱里也不是好熬的，诏狱的阴寒潮湿能要了任何一个身体稍弱的人的命。
戴罪打过招呼，把海瑞的牢房换到了通风好一些的，又借着提审的名义让太医远远看过两次，开了些驱寒的方子。
闲下来之后他专程去诏狱见过海瑞一回，那个刚直不阿的中年人坐在草席上，面容清瘦但眼神依然倔强，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戴千户不必费心”。
戴罪看着他，心里想着这人在历史上还有十五年要等，要被同僚排挤、被言官弹劾、被皇帝厌弃，直到万历十五年死在南京任上临死前还在写奏疏劝谏——
一个人，一辈子，不曾退过半步。不管怎么算，都该让他把这条百折不挠的瘦脊梁多撑几年。
“海主事，下官只是来看看你。”戴罪蹲下身子，借着袖子的掩护伸手在海瑞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那股蓝道行留给他的温和暖意无声地渗进海瑞的皮肤，“这里阴冷，你多保重。”
从那天起，海瑞的案子虽然没有翻，但他在诏狱里的日子松快了不少。
哪怕前途依然晦暗不明，至少每一阵从窗缝透进来的秋风里都裹着极淡的桑葚气息。
送进去的驱寒汤药也由稀变浓，连看守都习惯了每隔几日便替他换一床晒透的草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