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醉醒来之后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需要他签字确认的资料，和一堆关于世界二十强企业的信息报告。
“第一批火星移民已经顺利抵达，火星总统斯克玛发布对火星居民的第一次演讲！”
“闻氏集团 生命科学项目取得重大进展！”
“朱氏集团少主心脏移植手术大获成功，不日将出院，朱氏股价暴涨！”
“H国科学院的最新成果面世，将造福无数人类！”
林凡整理的这些摘要戴醉翻了不到三分钟就扔在了茶几上。
闻氏集团的生命科学项目、朱氏少主的心脏移植、火星移民演讲——这些事搁在任何一天都值得泡杯咖啡慢慢看，但今天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游戏仓里多躺了一个月，积压的签字材料堆成小山，董事会那边还等着他露面。
他把摘要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H国京城最繁华的金融街。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刚进游戏的时候，在诏狱的草席上醒过来，第一反应也是看窗户——
那间牢房没有窗户，只有铁栅栏外面透进来的火把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晃了一整夜。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笑了笑，转身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林凡。
“明天上午我去集团总部，和董事们见个面。”
“下午，你帮我约游戏开发部的负责人来见我。”
和董事们的会面仍然是冗长的听汇报和签字的流程——虽然已经成年，他还只是“戴少主”，并未直接掌管戴氏集团。
作为“图腾”，他也不能永远不出现在集团总部。
下午，林凡把技术部的负责人带了过来。
这个叫姜永的中年男人精瘦，戴一副黑框眼镜，发际线堪忧，格子衫的下摆塞得歪歪扭扭。
他在戴氏干了二十多年，从第一代全息游戏仓的底层架构做起，是那种会在代码注释里写打油诗的技术宅。
被少主亲自召见这种事，在他的职业生涯里相当于过年。
“坐。”戴醉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姜永拘谨地坐下来。把随身带的平板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没写完的技术文档。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聊聊关于游戏仓的‘极限模式’。”戴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你对这个模式有什么看法？”
姜永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那表情像是一个古董商突然被问到一件几十年前就已经停产的老物件。
他显然没想到少主会翻出这么久远的名字，拧着眉头斟酌了几秒钟才小心翼翼地说：“极限模式……那是第一代才有的。后来被董事会投票取消了。那模式太邪门了——沉浸度是普通模式的几百倍，脑波反馈的延迟低到几乎为零，玩家在里面的时间感知会完全紊乱。当时有好几个测试玩家出来之后分不清现实和游戏，最严重的一个在心理干预中心住了三个月。”
姜永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极限模式有个致命的架构缺陷——它和普通模式不同，玩家之间可以建立非预设性的深度联结。就像把两个陌生人的潜意识放在同一个黑箱子里，谁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化学反应。”
戴醉的咖啡杯在嘴边停了一瞬，然后他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回杯碟里，瓷器碰在瓷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哦？后来就彻底不用了？”
“早就不用了。”姜永说到这里开始有点兴奋，在自己专业领域的自信，把刚才的拘谨冲淡了几分，“少主您放心，这个模式已经彻底封存了。现在所有产品线都是标准化运作，绝不会出现任何未知参数。”
戴醉语气平稳：“嗯。你详细分析一下这个模式利弊吧。”
姜永得了“考试”题目顿时来了精神，扶了扶眼镜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他从脑波反馈的技术瓶颈讲到商业风险，从用户心理健康讲到监管合规，每一条论据都精准地指向同一个结论：极限模式没有任何重启的价值。
戴醉认真听完后，朝他点了点头。
“很好。你对这个行业的把握很准确，给了我不少启发。林凡，送姜部长出去，顺便把我准备的红包拿给他。”
戴醉有和员工谈话之后给现金红包的奇怪习惯，林凡早就习以为常。
几分钟后姜永拿着一个厚得不像话的红包得意洋洋地走出少主办公室，在走廊里还跟林凡说了一句“少主今天找我谈大事来着”。
林凡哂笑，但没有表露出来，他见过太多被贵人召见之后的人的表现，也不以为意。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戴醉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玻璃幕墙上的霓虹广告次第亮起。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姜永那句话——“极限模式，只有第一代有。后来被董事会投票取消了。”
被取消了。
那他进去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在里面待了整整十年。
诏狱的镣铐、内书堂的竹板、东厂的刀光、西暖阁的丹香，还有师父的那些责打和宽慰……
所有这些，如果极限模式真的已经不存在了，那它们应该只是一堆被废弃删除的代码。
一堆早就被封存在故纸堆里的代码，怎么可能自己运行？
有人在撒谎。
不是姜永——姜永只是个技术宅，他说的都是他认为的事实。
撒谎的是藏在档案夹缝里的某个东西，某个在董事会投票取消极限模式之后，依然让那个模式悄悄运转的人或组织。
而这个组织，或者这个人，能绕过戴氏集团的董事会，能修改游戏仓的系统日志，能让姜永这种技术部的老人都察觉不到蛛丝马迹。
戴醉闭着眼，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空杯搁在桌上，拿起内线电话：“林凡，帮我查一份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