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林凡来到戴罪的办公室。
“关于第一代极限模式的取消，我从董事会档案库里调出了会议纪要。直接下令取消极限模式的人，是您父亲。”
戴醉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您父亲在……在他出事前不到一个月，召集了一次董事会。会议纪要很短，只有三页。”
“核心议题只有一个：第一代游戏仓的‘极限模式’必须立即下架，所有相关技术文档封存，所有已售出的游戏仓由公司原价召回并销毁。”
“他说了什么？”
“原话在这里。”林凡把一张泛黄的会议纪要复印件放在桌上，手指点在末尾几行字上。
“此技术触及人类意识最深处不可控领域，非商业价值所能覆盖。今以董事会主席及游戏公司创始人身份行使否决权。该模式永远不得重启。”
“极限模式只有这一个版本？”
“是的。原件在您父亲出事后，被档案室归类进了‘已失效文件’的箱底，没有人再调阅过。”
戴醉把那份复印件慢慢折好，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林凡，把明天所有的安排取消。我要休息一天。”
……
第二天他什么都没做。
他关掉了手机，拔掉了网线，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金融街的天际线从日出变成日落，看着云从东边飘到西边。
他在想，如果有人能在戴氏集团的眼皮底下把一个被封存的游戏模式偷偷运行了这么多年，那么这个人的能量绝不止于一家游戏公司。
他想起最早被植入自己体内的追踪芯片——那芯片是在他十岁时父亲亲手签的文件，说“这样你就不会再丢了”。
他一直以为这句话是那个寒冷的夜晚，父亲怕他再被绑匪劫走。
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那句话还有下一句，父亲没来得及说出口。
戴醉又到了一杯威士忌躺在沙发上。
冰块在杯壁上轻轻碰撞发出暗哑的细响，他闭上眼把所有的事在脑子里重新排了序。
第一，极限模式早该不存在了，但它偏偏运行了。
第二，他在游戏里待了近十年，现实才过去三天+一个月。
第三，那个模式的架构缺陷是“玩家之间可以建立非预设性的深度联结”。
第四。师父最后叫了他“小醉”。那个名字，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
就在这个念头刚成形的时候，他体内的芯片忽然开始发热。
然后他眼前弹出了一条蓝色的信息框，悬浮在半空中，每一个字都带着和游戏世界里一模一样的字体：
【请玩家VIP001号，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进入游戏。】
戴醉的酒杯停在嘴边，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还能直接联网我的植入芯片？”
他记得这枚芯片只有自动定位和行为存储功能，约等于一个随身监控摄像头。
系统的蓝光闪了一下。
【在极限模式里，芯片的高级权限被激活了。】
“高级权限是什么？”
【接入联网系统，能和游戏中一样随时和系统沟通。】
“你是要强制我进入游戏？”他脱口而出。
上一次他进游戏是自己选的，点了确认键，签了风险告知书，像所有循规蹈矩的VIP玩家一样。
这一次系统不是在邀请他。是在命令他。
【您没有拒绝的权力。拒绝或者向其他人透露极限模式游戏规则，都将面临系统的惩罚。】
威士忌杯被搁在茶几上，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无声地晃动。
“惩罚？我已经从游戏中退出，你还能怎样惩罚？”
【您的植入芯片和系统连接在一起。】
“你……”戴醉有些气结，“这是威胁？”
系统沉默了一瞬。
【难道您不想再次见到黄锦吗？】
戴醉猛地攥紧了拳。
师父最后靠在那把旧椅背上歪着头的模样，又晃到他眼前。
“又来一次嘉靖朝？”
【当然不是。每个副本都是独立生成的。但核心意识数据库会保留上一局所有关键NPC的思维模式、行为逻辑和部分记忆痕迹。只要您愿意，您可以理解为——可以见到黄锦的转世。】
戴醉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林凡端着茶点推门进来的时候，戴醉正要骂人。
但最后却改了主意。“林凡，我要再次进入游戏，你放心！这次三天之内一定退出游戏。”
“少主的游戏依赖倾向，比以前更严重了。”
林凡忧虑地看着他，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游戏仓的舱盖。
他看着透明舱盖缓缓合上遮住了少主微蹙的眉心，无奈地摇了摇头。
……………
同一个傍晚，H国京城最高贵的疗养院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坐在轮椅上，在花园里和人聊天。
嘉靖———
现在他的名字是朱家敬，大名鼎鼎的朱氏集团少主——坐在轮椅上，看着花园里的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彩虹。
疗养院的花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喷泉的水声，和轮椅轮子碾过碎石小径时细碎的沙沙声。
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从手术台上醒来之后，简直对面临的一切不可置信。
他知道这个身体的原主“朱家敬”已经死去，没有留下丝毫记忆。
他选择了伪装失忆。
医生判断说是术后失忆——心脏移植手术过程中体外循环时间过长，脑部供血不足，记忆会慢慢恢复。
他借此迅速地了解了这个对自己来说无比陌生的崭新世界。
母亲每天下午来看他，坐在他床边说很多话。
说他小时候练钢琴拿过奖，说他十六岁那年暑假在家族企业的工厂里实习了两个星期，挽救了那个濒临倒闭的工厂……
“我都手术结束一个月了，还不能自己走路啊。”他抬头看向旁边那个毕恭毕敬的中年男人，语气里有抱怨，但更多的是无奈。
对方微微躬着身，脸上挂着那种在后勤岗位待了大半辈子的人才有的谦卑笑容。
“朱少主，医生说了，您术后恢复得比预期好很多。只是鉴于手术中失忆的情况，院方需要多观察几周。您再忍忍。”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李麦福，是朱氏集团的后勤部长。”
朱家敬点了点头，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去。
麦福，倒是个熟悉的名字——黄锦的前任，开启了司礼监提督东厂的先河。
既然有“麦福”，朱家敬脱口而出：“你们后勤部有叫黄锦的吗？”
李麦福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后勤部一共七十多个高级和中级管理，没有姓黄的。普通员工的话……我去查查……”
“没事。随便问问。”朱家敬靠在轮椅背上，看着那道即将消散的彩虹，嘴角浮起一丝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弧度。
“对了，”他忽然转过头来，“你今天早上说那个戴氏集团——他们的少主叫什么？戴醉？”
“是。戴醉。醉酒的醉。”
“戴醉。”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舌尖抵着上颚，在心里慢慢念了一遍。“你说神仙世界，原来是这样啊。”
【第一卷：戴罪之身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