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把那封申请邮件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
申请事由只有一行字：前往初始裂隙区进行实地勘察，单人。
他没有告诉闻熵。
第二天早上七点，批复就下来了。
戴罪的手环上弹出一条来自总统办公室的直接通讯，发件人不是秘书，不是助理，是闻量子本人。
通讯内容也只有一行字：来总统府。
同样的二号机密会议室，同样的深灰色衬衫，闻量子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被打印出来的申请书。
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用纸质文件了，但闻量子显然是把这份申请打印出来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你申请去初始裂隙区。一个人。”闻量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初始裂隙区，位于深水区最深处，是2037年第一次天裂的发生地。裂隙至今没有完全闭合，S级怪物出现概率远高于其他区域，联邦安全评级为最高危。”
戴罪站在他面前，背脊挺直，语气平稳，像是在背诵课本，“也是戴家旧址。”
闻量子看着那份纸质申请书，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戴罪。“为什么？”
“怪物降临死了许多人，但建筑不会全部消失。戴家老宅如果还有残存的建筑结构，里面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戴玉壶的研究记录、戴家的遗物、朱家敬死亡的真正原因。我要亲眼去看。”
闻量子把那份纸质申请书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被折叠过的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标注了初始裂隙区的大致地形、已知的S级怪物活动范围、以及几个被标记为“结构残存”的建筑位置。
这张地图戴罪花了三个晚上在阅览室里自己画的，参考了姜临渊的全域扫描数据和联邦数据库里能找到的最早的天裂前地形图。
“你准备得比我想象的充分。”闻量子把地图摊在桌上，用一根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处被红色星标标注的位置，“这是戴家老宅。”
“是的。”
“这是S级怪物‘雾母’最早被记录的位置。”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不到三厘米，“距离你标注的戴家老宅，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我知道。”
“你知道雾母有多强？上次天劫你还没有出生。我和骆先生联手才杀了它。骆先生死了。我活了下来。”闻量子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搁在桌沿上，“如果有另一只S级怪物在那里，你一个人去了，就是送死。”
戴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闻量子，等他把真正要说的话说出来。
他知道闻量子不会拒绝这份申请。
如果闻量子要拒绝，根本不会叫他来总统府，直接在系统里驳回了事。
叫他来，就是有话要说。
闻量子果然开口了。“让闻熵和你一起去。”
“不行。”戴罪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弹出来的，完全没有经过思考。
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但他没有收回。
闻量子的眉头拧了一下。“理由。”
戴罪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瞬间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那里非常危险。您刚才说了，雾母可能还在，还有别的S级怪物。在那种地方，一个人的生存率和两个人的生存率没有太大区别——多一个人，不是多一份保障，是多一份要操心的牵挂。如果哥哥和我一起出事——”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直视闻量子，“您会同时失去两个儿子。”
闻量子看着他，那双被无数轮回碾过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申请一个人去，不是逞强。是因为如果必须有人进入那片废墟，那个人应该是我。我和戴家有直接的关系，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有些风险——比如我是否还会复活——我自己都不清楚，也许我死了又活过来了呢。但他是一个人，他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闻量子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戴罪以为他会驳回申请。
然后他开口了。“闻熵也是戴家的后代。他的母亲姓戴。你母亲也是他的母亲。”
戴罪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他从小就知道这件事。他知道自己流着一半戴家的血，知道母亲是戴家旁支的女儿。他不像你，没有去查，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从小就被教育不能说。我告诉他，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母亲，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说你是半个戴家人，因为戴家的覆灭牵扯到太多不该由下一代承担的旧事。他听了。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不提——但他知道。”
闻量子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如果将来他知道你一个人去了戴家旧址，而他被排除在外，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你觉得他会觉得你在保护他，还是会觉得你认为他不配？你觉得他会觉得你心疼他，还是会觉得你把他当外人？”
戴罪沉默了。
“你和他从小感情好。这是所有轮回里唯一不变的事。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他，但对他来说，被你排除在危险之外，就是被你排除在最核心的信任之外。”闻量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他会认为你不信任他。”
“我信任他。”
“那就让他一起去。”闻量子站起来，把那张手绘地图折好，推回到戴罪面前，“你们两兄弟一起去。多个照应。”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出发前去找苏博士。让她给你们配最好的装备。出发时间不用再申请了，你们自己定。”
戴罪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被推回来的手绘地图。
然后他把地图收好，折进制服内袋里，推门走了出去。
闻熵在总统府走廊里等他。
“父亲批了？”
戴罪把地图从内袋里掏出来递给他。“批了。两个人。”
闻熵展开地图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拧起，然后抬起眼，语气比他预想的更平静。“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戴罪抬起眼看着闻熵，“哥，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知道。”闻熵把地图折好还给戴罪，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