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戴罪被饿醒，他趴在床上，胃里空得发慌，恍惚间想起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只灌了一肚子茶水。
他翻了个身，后背碰到床板的时候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并没有疼得龇牙咧嘴。
他又试着翻了个身。不疼。
伸手摸了摸后背，原来昨晚那几十下藤条留下的棱子，已经消得七七八八，只剩皮肤上浅浅的几道红印，按下去微微发胀，但和刚挨完时那种火辣辣的灼痛比起来，简直像是隔了好几天。
戴罪趴回枕头上，嘴角扯出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伤是你加速修复的？”
【是。身体强化（金刚不坏）附带软组织损伤加速修复功能。外伤愈合速度约为正常状态的五倍。】
戴罪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行吧。
挨打的时候疼得要死，体验感十足——疼是真疼，每一下都像是被火蛇咬了一口，哭也是真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过后就好了，不会留下暗伤隐患，不会像宫里那些挨了杖刑落下终身残疾的老太监一样，一到阴天就骨头缝疼。
从这个角度来说，程序员确实值得加鸡腿。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平，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房梁。
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他这一觉从早上睡到了傍晚。东厂那边周宣已经准了假。
昨晚那份呈文递上去的时候，周宣的原话是“你先把命养好再说当差的事”。
周全中间进来换了一壶热茶，见他还在睡，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既然起晚了，索性继续躺着。
他在心里默默调出系统界面。淡蓝色的字浮现在眼前：
【游戏模式：极限生存】
【时代背景：大明·嘉靖三十九年】
【当前角色：戴罪】
【通关条件：完成角色的命运闭环】
【剧情进度：55%】
五十五。
戴罪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进度这东西，之前刚到百分之十几的时候他觉得这游戏漫长得看不到头。
诏狱里挨板子、内书堂挨何安的竹板、病得起不来床、趴在师父腿上放声大哭，那些事回过头来看，都是进度条上慢悠悠往前蹭的几个百分点。
可现在不知不觉到了五十五，他又觉得每一格都在加速，快得让人心慌，好多事还没准备好。
他试着在脑子里把进度条往前推——东厂刚站稳，手下的人刚收服，师兄还在带他熟悉值房的日常运转，刚端掉严党在兵部的假印案，还读了《西游记》的手抄本，和吴承恩交了朋友。可这些全算上，也不足以解释为什么进度从三十几跳到五十多。
假印案他自己觉得是天大的事，差点儿就把命搭进去了。
他翻了个身，枕边被褥软软地托着后颈，忽然明白了。
进度条不是跟着他的官职升的，甚至不是跟着他的东厂业绩跳的。
从二十多到五十多，每一格都是在乾清宫西暖阁里往前推进的。
皇帝吃了他血炼的丹，皇帝在丹房问他“朕能成仙吗”，皇帝指着《西游记》手抄本问他“这书该不该禁”——
每一回他蹲在嘉靖面前，进度条就往前提一截。
假印案不是因为他破了案子有用才走得快，是因为皇帝在那案子里看见了他的预知能力。
这个游戏，通关的核心不是他在东厂抓了多少人、破了多少案、替师父挡了多少刀。
他对师父好、对师兄好、对手下人好，这些进度条也涨，但涨得慢，像是支线任务。
主线任务是皇帝——攻略皇帝。
这个发现让他微微侧过头，盯着窗外昏黄的暮色发了一会儿呆。
他和皇帝之间，现在的关系是：药奴。预知工具。
一个偶尔被叫去西暖阁问几句话、心情好了赏十两银子的“有意思的小太监”。
这点联系不够。
嘉靖是个疑心极重的人。
他今天可以漫不经心地问“你让朕怎么相信你”，明天就可以漫不经心地下一道旨要你的命。
他必须让皇帝的信任更进一步，不止是“这个人没骗我”，而是“这个人对我有用，而且不可替代”。
但突破口在哪里？
他闭着眼睛把嘉靖这个人从头到尾盘了一遍。
皇帝最在乎的不是朝政，那些事有内阁和司礼监替他操心。
他在乎的是修道。
几十年如一日地打坐、炼丹、服食、扶乩，把自己关在乾清宫里谁也不见。
他相信神仙，相信祥瑞，相信一切能证明他“天命所归”的东西。
戴罪翻了个身，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在现代看过不少道经，从小被精英教育灌了满脑子，杂学旁收什么都会一点。
他记得嘉靖最推崇的是《道德经》，但在炼丹服食那些事上更偏方术。
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真正的道士是怎么炼丹的，但他知道现代化学。
汞、铅、硫磺、砒霜——那些道士们当宝贝炼了几百年的东西，在他眼里全是毒。
如果他能从现代知识里找到一些足够有趣的、又确实比其他人高明的法子，也许能引起嘉靖更多的关注和依赖感。
但这东西不能急。
急了两边都危险——皇帝会觉得他别有用心，蓝道长会觉得他想抢饭碗。
他得先想清楚从哪切入。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另一个人。
嘉靖身边的袁道长。
那个在内书堂院子里用望气之术看出他不对劲的人，那个和严党千丝万缕的人，那个还没对戴罪亮出真正的杀招的人。
宫女暗杀组织已经在查袁道长和严党的关系，但他一口回绝了她们的结盟邀约。
若她们再有所动作，袁道长那边迟早会有反应。
到时候坐山观虎斗还是主动介入、介入的方式和时机——这些全都没找到合适的切入口。
他把这些念头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排好，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
戴罪穿好衣裳洗了把脸，收拾收拾，去了黄锦的院子。
黄锦正坐在书房里批红。
戴罪进来的时候没有出声，像往常一样从周全手里接过了热水盆，把铜盆放在脚踏上，然后跪下来。
黄锦没有说话，把手里的奏章批完，搁下朱笔。
整个过程中，戴罪小心翼翼地给师父脱下鞋和靴子，把那双布袜除下，扶着师父的脚轻轻探进水盆。他低头洗着黄锦的脚，这套手法他已经练了快两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准穴位。
他知道按到涌泉穴的时候师父的脚趾会微微蜷一下，知道按到足弓内侧的时候师父会忍不住把背往椅背上靠。
铜盆里的暖水在烛火下泛着暗淡的微光，满屋子除了水响，尽是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黄锦一直没有说话。
许久，黄锦才开了口。
“戴罪。”
“师父。”他抬起头。
黄锦靠在椅背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夜色里。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你。”
戴罪的手停住了。
“让你成为黑暗，”黄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愿意吗？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徒弟。让你变狠，让你学会算计，让你变成那种让人不敢往跟前凑的人……这些不是我愿意教的东西。”
他顿了顿。
“可是不教你黑暗，又怕你保护不了自己。”
戴罪听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插嘴，也没有急着表决心。他只是继续按，把师父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干毛巾一点一点擦干。
他知道师父不需要他说什么。
师父只是在说他的心事 ，在徒弟挨了打受了算计之后，心里的石头还没放下。
戴罪站起来，绕到黄锦身后，把手放在师父的肩膀上。
肩膀还是有点硬。
他一点一点地揉，用拇指推筋结，用手掌按肩胛骨，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揉着揉着，他自己心里酸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后怕。是因为师父说“不知道该怎么教你”。
这个人，在诏狱里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底细，在朝堂上几十年没被人抓住过把柄，从来都是“咱家自有分寸”。可为了他，说了“不知道”。
就像父亲打完他、抱着他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坐在他床前说：“小醉，爸爸不知道该怎么教你。教你太善良，怕你吃亏。教你太狠，又怕你变成我们不认识的样子。”
两个世界。
两个人。
说的话，表达的意思。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