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道长死后的第三天，乾清宫来了人。
戴罪跟着传话的小太监穿过长长的甬道时，心里还在盘算皇帝这次召他，是问袁道长的案子后续，还是问锦衣卫那边的进展，还是又想起了什么旧账要翻。
他做了好几种预案，甚至在脑子里把袁道长案的关键证据又过了一遍，以防皇帝突然抽查。
但走进西暖阁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全想错了。
嘉靖没有坐在平时那张堆满奏章的御案后面，而是盘腿坐在丹房里那张老旧的蒲团上。
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摊着七八本翻开了的道经，有的纸页泛黄，有的墨迹还新。
丹炉里的火苗舔着铜釜的底部，发出细密的嘶嘶声，满室弥漫着一股混着檀香和药材的温热气息。
嘉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白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个常年泡在道观里的老修行。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对面的蒲团。
“坐。”
戴罪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蒲团上。
平时他都是站着回话，顶多跪在地上。
今天皇帝让他坐，大概是想聊久一点。
“戴罪，”嘉靖拿起矮几上的一本书，翻了两页，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父亲教过你读书。读没读过道经？”
来了。
戴罪在心里飞快地翻了一遍原主的记忆，戴远是翰林编修，四书五经烂熟，但道经确实不是主业。
好在他自己现代那二十多年的精英教育加上满脑子杂学旁收，多少还记得一些。
他立刻在心里问系统：“给我翻几本明代以前最着名的丹经出来。”
系统没有废话，直接推给他一列书目：《周易参同契》《抱朴子内篇》《真诰》《黄庭经》《悟真篇》《太清金液神丹经》《云笈七签》……
戴罪扫了一眼目录，挑了几本最常被引用的，点开内文速读了关键章节。
“回皇上，先父教的是四书五经，道经只是略略涉猎，不曾深读。”
“略略涉猎是多少？”嘉靖把书合上，往旁边一放，又拿起另一本，“背几句来听听。”
戴罪知道这是考试，是皇帝在掂量他。
一个药奴，能预知，会办案，已经够扎眼了。
如果还能谈丹论道，那就不只是扎眼，是找死。
但一句都答不上来，也不对。
皇帝最讨厌蠢人，尤其是坐在他面前浪费他时间的蠢人。
“《参同契》开篇，”戴罪想了想，谨慎地背了一句，“‘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坎离匡郭，运毂正轴。’”
嘉靖微微抬了抬眼皮。“你知道这几句讲什么？”
“奴婢不敢妄解。只知道这是用《周易》的卦象讲丹道。乾坤是炉鼎，坎离是药物，以爻象喻火候进退——是借易理说炼丹的章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盖房子，先立门户，把乾坤定好了，才能往里填药。火候的进退也要讲究先后，不能猛火烧干锅，也不能凉锅贴饼子。”
“凉锅贴饼子”这个词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应该知道这个形容词，但嘉靖也没纠正他，只是沉默了一息。
“你刚才说只是略略涉猎，”嘉靖靠在引枕上，目光带着一丝玩味，“随便就能背出《参同契》开篇的人，朕怎么觉得比有些号称几十年修为的道士还强点？”
“皇上，奴婢不敢欺瞒，确实只是记得几句，离深读还差得远。”
“那朕问你——袁道长怎么倒的？”
原来皇帝在这儿等着他呢。
“袁道长是触怒圣上，依法处置。”戴罪眼皮跳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稳。
“蓝道长说他不是真修行，朕回头一想，这人确实有些不对劲。他给朕炼的丹——那些红光满面、紫气东来，你能不能看出真假？”
“奴婢一个从五品的东厂副千户，哪里看得出这些。”戴罪的神经绷紧了。
“看不出来你跟蓝道长一起把他拱下去？”嘉靖的眼睛眯了起来。
“奴婢是药奴。”戴罪谨慎地看着嘉靖的脸色，放慢了语速，“奴婢的血炼了两年丹，也吃了两年蓝道长配的调养方子。蓝道长做事什么样，丹药给奴婢治外伤的效用如何，奴婢心里有数。袁道长看见我的时候当我是妖，他给皇上炼的丹从不用我的血，用的都是些奴婢说不上名字的药材。奴婢不懂他，可奴婢的身子在这宫里熬了几年，总算分得清谁给我药吃，谁给我刀子。”
嘉靖端起手边的茶盅呷了一口，茶盅是青瓷的，裂纹里浸着经年的茶垢。
嘉靖再开口时语气和缓了些，开始讲自己研读《悟真篇》的心得，说张伯端的诗看似说炼丹，实则在说性命双修，“不识玄中颠倒颠，争知火里好栽莲”——火里栽莲，火是心火，莲是元神，心火不灭，元神不出。
袁道长只取了火，没栽出莲，到头来把朕的心火烧得旺，元神却一丝不动。
戴罪听着，不时点一下头。
他发现嘉靖谈起丹道来语速比平时快，手势也多，说到“火里栽莲”时伸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像是真想从炉膛里捞出朵莲花来。
这才是这位真人的真性情，不是暖阁那个问“你让朕怎么相信你”的大明皇帝，只是个沉迷修道几十年的老修行，憋了几天没人说话，好不容易抓到个肯听的，便停不下来。
“戴罪，你怎么看？”
戴罪等他说完，认真想了想才接话。
方才听嘉靖说“火里栽莲”时，他就在心里跟系统翻了一阵金丹理论的演化史，从《参同契》到《悟真篇》，再到后世不断被扩充的丹法体系，在脑子里铺了一大片。
他把那些真真假假的典籍琢磨了一会，才谨慎地拣了几句说。
“奴婢不懂性命双修，不敢妄议。但《参同契》里有‘号之曰真人’的说法，魏伯阳当年也是讲火候法度的，未必全不关心命功。”他察觉到嘉靖在听，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道，“东汉魏伯阳传下来的路数，原本是一种既修心性也修命功的丹法。只是后来丹道分宗，各家说法不一，才有了分别。皇上说的‘元神’不假，但若没有命功的底子，再好的‘真意’也只是空中楼阁。”
他见嘉靖微微点头，又适时退了一步，“奴婢只是从书上看来的，不敢在皇上面前班门弄斧。”
嘉靖哼了一声，把《悟真篇》翻到另一页，指了指一行字。“张伯端自己也没修到长生。所以朕说他不究竟。朕觉得《参同契》才是根本。”
戴罪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的道教知识储备比嘉靖浅薄得多，他不是道士，没炼过丹，没修过道。他是靠系统在旁边给他递小抄，那些原文、注释、历史评价，全是现查的，他一边跟皇帝聊天一边在自己的记忆库中迅速浏览和提炼。
既要显得多闻，又不能露出半点卖弄；要让人觉得和他聊天舒服，又不能让皇帝觉得他比蓝道行知道得还多。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得是这个身份能说、敢说、该说的话。
“皇上说得是，”他说，“奴婢觉得《参同契》好是好，就是太难读了。魏伯阳借《周易》的卦象说丹道，又借日月的运行比火候，读起来像是猜谜。《悟真篇》虽然不及《参同契》根本，但张伯端用诗词写丹法，毕竟比卦象好懂些。”
“你不懂。”嘉靖挥了挥手，语气里倒没有责备，更像是一个老修行在纠正后辈的浅见，“魏伯阳不是故意让人看不懂。他是不能写得太明白。丹道这东西，写明白了怕所传非人。张伯端不懂这个道理，所以《悟真篇》传出去了，该修的人没修成，不该修的人看了瞎练，练出一堆走火入魔的。”
戴罪低头应道：“那还是《参同契》好。该懂的人自然懂，不该懂的人也练不坏。”
嘉靖满意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