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四月初，乾清宫西暖阁。
戴罪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通政司转来的边报抄件。
“戴罪，”嘉靖把茶盅搁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你的预知，上次你说‘目前只能一刻钟’。后来有没有长进？”
戴罪在心里飞快地调出系统界面，把所有关于预知能力升级的提示重新过了一遍。
预知一刻钟这个说法是他在皇帝面前自己给自己定的调子——不能太强，太强是妖；不能太弱，太弱没用。
上一次他预言猫砸花盆，反噬疼得他当场冒汗，皇帝亲眼看见了。
从那以后嘉靖再也没有逼他频繁使用，只是偶尔问一句“最近有什么感应”，他每次都答“暂时没有”，皇帝也不追究。
但现在袁道长倒了，皇帝对他的兴趣显然上了一个台阶。
一个能预知、能谈丹论道、又能办案的小太监，在皇帝眼里大概已经不只是“药奴”两个字的注脚了。
他需要让皇帝觉得这个能力有成长，但成长得很慢、很有限、而且代价不小。
“回皇上，”戴罪斟酌着措辞，“近日确实有一点变化。预知的范围比之前大了些许，但反噬还是一样：每次用都会浑身针刺般疼痛，说多少疼多少，时辰越长疼得越厉害。所以奴婢还是不敢常用，也不敢往太远的事去探。”
“半个时辰。”嘉靖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然后伸手指了指边报，“那你看这份。”
戴罪低头看那份边报。蓟州巡抚报：朵颜三卫蠢蠢欲动，请朝廷增兵蓟镇。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嘉靖三十九年，朵颜三卫——他在现代读明史的时候见过这条，印象中这一年确实有边患，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战役，朵颜部骚扰了一下就被打回去了。
具体是几月、由谁领兵、打到什么程度，他记不清了。
记不清才好，要是能把这件事说准了，皇帝对他的预知会更看重，但又不会觉得他什么都知道。把握分寸最重要。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调取《明史》中嘉靖三十九年朵颜三卫袭扰的记载。”
【《明史·鞑靼传》载：嘉靖三十九年四月，朵颜部酋把都儿率众犯蓟州，参将吴昂率兵击走之。把都儿中矢而遁，后复出没。是年秋七月复犯辽东，为总兵杨照所败。】
戴罪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反复嚼了几遍，然后抬起头，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预知该有的样子——专注、紧张、带一点不确定。
他把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好让那种“正在费力感应”的姿态看起来更自然一点。片刻后，他睁开眼。
“皇上，奴婢感应到一样东西——朵颜三卫，领兵来犯的应该是朵颜部的首领，叫把都儿。这个四月就会在蓟州有一场战事。激战之中此人会中箭负伤，然后遁走，此战得胜。”他顿了顿，微微垂下眼帘，把语气压得更谦卑，“但奴婢只能看到这些。能不能打赢、打到什么程度——超出奴婢现在的能力了。”
嘉靖的眉毛动了一下。“把都儿？你连名字都能看到？”
戴罪赶紧往回找补：“回皇上，不是看到名字，是感应到这个人的轮廓——把都儿是朵颜部首领，奴婢曾在东厂边报中见过这个名字，前些日子整理军情旧档时无意间翻到过，所以今天感应到这个轮廓，自然就想到了他。若是完全不认识的人，绝不会说出名字。”
他不能说“我不知道”，他要让皇帝觉得他的能力是基于信息的逻辑推演，而非凭空冒出来的神迹。
嘉靖果然没有继续追问，重新靠回龙椅里。片刻后他又开口：“秋后还会再来。辽东。”
戴罪的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他以为皇帝会说“你再看远些”，但嘉靖没有再提“预知”两个字。
如果戴罪说的“秋后复犯”应验了，那他就算有了把握，也仍会试探上次是不是运气。
“皇上亲自看这一层，奴婢全没想到。回头奴婢再抄一份边报，核一遍自己的预知与皇上所料偏差几何，只怕是奴婢又白疼了一场，反倒赶不上皇上的筹算。”
嘉靖哼了一声：“你倒是滑头，提前给朕打好不成样的底。”
戴罪笑起来：“奴婢不是滑头，是怕秋后不应，皇上说奴婢上回是运气。”
嘉靖也笑了一声，没有再说预知的事。
他把边报捡起来扔到御案另一边，随手拿起一本道经翻了两页，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行了。你那个方略朕看了，吐纳存神的部分写得还行，就是引文太多，实操写少了。回头再补几行，把每日打坐的时辰、方向、呼吸法写清楚。”
戴罪松了口气。“奴婢遵旨。”
从西暖阁出来的时候，戴罪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其实很想系统直接告诉他“把都儿中矢遁走”的具体细节，那段记忆太模糊了，刚才说的每一句都算是硬着头皮往上顶。
他把汗擦在衣袍上，发现袖口的布料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