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书堂的选拔考试,是每三年一次的大事。
所谓“随堂太监”,说出去不过是从六品,在整个司礼监的序列里排在末端。
但对于内书堂的学员们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人头地”。
随堂太监的选拔比例,历来是十中取一。
十个人里,只有一个能穿上那身青色的随堂袍服,走出内书堂,真正踏入司礼监的值房。
剩下的九个,有的被分去二十四衙门当杂役,有的留在内书堂继续读书等下一次机会,有的就此沉沦,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陈海是内书堂的学长,入宫比戴罪早了三年,在内书堂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他原本以为,这次随堂考试,自己势在必得。
但戴罪的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听说了吗?刘掌司说了,这次随堂的名额只有四个。”陈海身边的跟班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陈海的手顿了一下,毛笔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四个名额。内书堂适龄参选的学员有四十多个。
戴罪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徐阶叫去单独补课。
陈海恨得牙痒痒。
考试分三场。
第一场是笔试,考的是四书五经和《贞观政要》的默写与释义。
戴罪拿到卷子的时候,心里反而很平静。
这些内容他在现代读过,在游戏里又跟着徐阶学了一遍,早就烂熟于心。
默写,对他来说还不难。
他提笔就写,笔走龙蛇,一刻钟就把卷子答完了。
旁边的学员还在咬着笔头苦思冥想。
第二场是面试。
面试官是司礼监的几个随堂太监,还有内书堂的刘掌司。
学员们一个一个被叫进去,有的出来时脸色煞白,有的出来时面带喜色。
轮到戴罪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三个人:刘掌司坐在正中,两边各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太监,穿着随堂的袍服,面无表情。
“戴罪,”刘掌司翻着他的档案,语气公事公办,“你在内书堂读了多久?”
“回掌司,一年半。”
“一年半?”左边那个太监挑了挑眉,“一年半就想考随堂?你的底子够吗?”
戴罪低着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在问他,而是在给他下马威。
刘掌司看了那个太监一眼,继续问:“徐教习说你功课不错,他给你单独补过课?”
“是。”
“为什么给你单独补课?”右边那个太监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
戴罪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说是因为自己成绩好,是狂妄;说是因为徐教习赏识,是攀附。
“徐教习说奴婢的颜体骨力有了,但还不够厚重,让奴婢多练。”戴罪说,答非所问,但没有撒谎。
刘掌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面试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
问的无非是一些例行的问题——对朝政的看法、对太监职责的理解、对未来工作的设想。
戴罪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既没有卖弄,也没有退缩。
第三场是实践考核。
也是最关键的一场。
每个学员被要求在一个时辰内,处理三份模拟的奏章,根据票拟写出批红意见,然后当众宣读,由考官点评。
这是随堂太监的核心工作:掌章奏文书,照内阁票拟批朱。
戴罪走进考场的时候,看到桌上摆着三份奏章。
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
这是一份关于东南倭寇军饷的奏章。内阁的票拟是“准拨银十万两,着户部速办”。
戴罪想了想,在奏章上写下了批红:“如拟。着户部三月内拨付,不得迟延。”
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第二份是关于北边鞑靼扰边的。票拟是“着宣大总督出兵剿之”。
戴罪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历史上的嘉靖三十八年,北边的鞑靼确实扰边,但出兵未必是良策。
不过这不是他该考虑的事。他的职责是批红,不是决策。
他写下:“如拟。”
第三份。
戴罪拿起第三份奏章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这是一份关于龙涎香的奏章——户部请求减免今年的采办任务,理由是“库藏空虚,实难措办”。
戴罪知道这是皇帝最在意的事情之一。
蓝道长每次炼丹都要用龙涎香,皇帝对这东西的执着近乎偏执。
内阁的票拟是“准减三成”。
戴罪拿起朱笔,正要写“如拟”,忽然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愣了一下。
这种感觉他经历过——是预知。
他在心里默念:预知。
淡蓝色的字浮现出来:
【预知:此奏章若批“如拟”,三日内将有言官弹劾戴罪“轻慢御用之物”,弹劾者系严党授意。】
戴罪的手停在半空中。
弹劾。
严党。
他看了一眼那份奏章,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份奏章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户部请求减免,内阁票拟“准减三成”,一切都是按规矩来的。
但如果他批了“如拟”,就会有人跳出来说——你戴罪一个随堂候选,也敢在皇上炼丹的事情上做主?你算什么东西?
这不是针对户部,是针对他。
戴罪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朱笔。
他不能批“如拟”,也不能批“驳”——驳了内阁的票拟,就是得罪内阁。
他需要一个第三种答案。
他想了一会儿,提起笔,在奏章上写下了这样一行批红:
“事关御用,非司礼监所敢专擅。拟呈御览,恭候圣裁。”
然后把奏章合上,放在一边。
当众宣读的时候,戴罪念到第三份奏章,考场上安静了一瞬。
刘掌司看着他写的那行批红,沉默了几息。
左边那个太监皱起了眉头:“你这不是批红,是踢皮球。”
戴罪低着头:“奴婢不敢专擅御用之物,理当请皇上圣裁。”
右边那个太监冷笑了一声:“滑头。”
刘掌司没有说话,只是在评分册上写了几笔。
考试成绩在三天后公布。
戴罪站在告示栏前,看着那张贴出来的名单。
随堂入选:四人。
戴罪的名字排在第三。
他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戴罪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陈海的声音。
陈海落选了。
那天晚上,戴罪回到耳房,何安已经在等他了。
“考上了?”何安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考上了。第三。”
何安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戴罪打开一看,是黄锦的字迹:
“明日来值房。有事交代。”
戴罪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何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随堂之后,就不是内书堂的人了。”他顿了顿,“以后要面对的事情,比考试难得多。”
戴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师兄,你当年考随堂的时候,考了第几?”
何安没有回头。
“第一。”
哼哼,第一有什么好骄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