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嘉靖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道经,看起来心情不错。
戴罪跪下磕头:“奴婢戴罪,叩见皇上。”
“起来。”嘉靖放下道经,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蒲团,“坐。”
戴罪愣了一下。坐?在皇帝面前坐?
“奴婢不敢——”
“朕让你坐你就坐。”嘉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戴罪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蒲团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嘉靖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戴罪,朕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是。”
“蓝道长说你有仙骨。袁道长说你是妖孽。朕想知道,你自己觉得,你是什么?”
戴罪的心跳加速了。
“奴婢……”他顿了顿,“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嘉靖笑了,“你倒是老实。袁道长要是听到你这么说,肯定又要说你‘装糊涂’。”
戴罪低着头,没有说话。
“朕见过很多人。”嘉靖靠在榻上,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像是在聊家常,“有说自己是神仙下凡的,有说自己是罗汉转世的,有说自己能呼风唤雨的。朕都见过。你知道朕发现了一个什么规律吗?”
“奴婢不知道。”
“那些说自己多厉害多厉害的人,最后都是骗子。真正有本事的人,反而不知道自己有本事。”他看着戴罪,“你就是这样的人。”
戴罪不敢接话。
“蓝道长说你的血能代替龙涎香,朕试了,是真的。”嘉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戴罪,你告诉朕,你到底有什么不同?”
戴罪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飞快地权衡。说多少?怎么说?
说多了,是妖。说少了,是藏私。
他需要一个分寸,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
“皇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奴婢确实……和常人不太一样。”
嘉靖的眼睛亮了一下:“说下去。”
“奴婢偶尔……能知道一些还没发生的事情。”
“偶尔?”
“是。不是随时都能。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而且……”他顿了顿,“而且说了以后,会遭反噬。”
“反噬?”嘉靖皱了皱眉,“什么反噬?”
“天机不可泄露。”戴罪的声音低了下去,“奴婢每说一次,就会大病一场。轻则浑身疼痛,重则卧床不起。所以奴婢不敢乱说,也不敢常说。”
这当然是半真半假。预知的反噬确实存在,但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
他故意夸大,是为了让皇帝觉得“这个能力是有代价的”,从而不会过度使用他,也不会把他当成一个随时可以榨取的工具。
嘉靖看着戴罪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那种“看一个有趣的玩意儿”的随意,而是一种更认真的、更审慎的打量。
“你知道朕最讨厌什么吗?”嘉靖忽然问。
“奴婢不知。”
“朕最讨厌被人骗。”嘉靖的声音冷了下来,“朕见过太多骗子。他们说他们能通灵,能炼丹,能长生。结果呢?你要是敢骗朕——”
“奴婢不敢。”戴罪跪了下来,“奴婢说的句句是实。皇上若不信,奴婢可以当场验证。”
“怎么验证?”
戴罪深吸一口气。他在心里默念:预知。
眼前的淡蓝色字浮现出来:【预知:未来一刻钟内,乾清宫西暖阁外,会有一只猫从屋顶掉下来,砸在花盆上。】
戴罪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也太巧了。但他来不及多想。
“皇上,”他说,“一刻钟内,暖阁外面会有一只猫从屋顶掉下来,砸在花盆上。”
嘉靖挑了挑眉:“猫?”
“是。”
嘉靖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好。朕就等一刻钟。”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戴罪跪在地上,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在等那只猫。如果猫不来,他就是欺君之罪。
他不敢想。
一刻钟快要到的时候,暖阁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然后是“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摔碎了。
嘉靖猛地坐直了身子。旁边的太监赶紧跑出去看,片刻后回来,脸色煞白:“回皇上,是一只猫……从屋顶上掉下来,砸在了一个空花盆上。花盆碎了,猫跑了。”
嘉靖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戴罪。戴罪跪在地上,脸色苍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预知的反噬已经开始发作了。
全身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刺入,从皮肤到肌肉到骨头,没有一处不疼。
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身体纹丝不动。
“你……”嘉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刚才说的‘反噬’,就是现在这样?”
戴罪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疼吗?”
戴罪又点了点头。
嘉靖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更复杂了。
“你能预知多久之后的事?”
“奴婢也不清楚。”戴罪的声音有些发抖,“目前只能一刻钟。奴婢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更长。”
“目前只能一刻钟。”嘉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你觉得‘只能一刻钟’很没用?”
戴罪不敢说话。
“朕不这么看。”嘉靖站起身来,走到戴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能预知一刻钟,就能避开刺杀。能预知一刻钟,就能提前知道谁会背叛。一刻钟,够朕做很多事了。”
戴罪低着头,心跳如雷。
“但朕不会让你天天给朕预知。”嘉靖转过身,走回榻上坐下,“你说过,每次预知都会遭反噬。朕不是那种刻薄的人。你的血朕要,你的预知朕也要,但朕不会把你榨干。”
这是嘉靖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体恤”。
虽然他知道,这种体恤不是因为皇帝心疼他,而是因为皇帝需要他活着、健康地活着,才能继续为他所用。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这句话意味着,他的命,暂时是安全的。
“多谢皇上。”他磕了一个头。
“起来。”嘉靖摆了摆手,“朕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些——‘天机不可泄露’‘反噬’——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奴婢。”戴罪站起来,腿有点软,“是奴婢自己……感觉到的。每次说了不该说的话,身体就会疼。疼得多了,就总结出来了。”
嘉靖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你怕不怕?”他忽然问。
“怕什么?”
“怕被人当成妖孽。怕袁道长再找你麻烦。怕有人因为你‘能预知’而害你。”
戴罪沉默了片刻。
“怕。”他说,“但奴婢更怕皇上不信奴婢。”
嘉靖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你比你父亲聪明,也比朕想象的聪明。朕问你,你知道朕为什么信你吗?”
“奴婢不知。”
“因为你怕。”嘉靖说,“骗子不怕。他们知道自己在骗人,所以不怕。但你怕。你怕说错,怕朕不信,怕被人害。一个骗子不会怕这些。你怕,说明你说的是真的。”
戴罪跪下来,又磕了一个头。
“起来起来,”嘉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动不动就跪。朕还有话问你。”
“是。”
“你说你‘目前只能’预知一刻钟。那以后呢?能不能预知更久?”
“奴婢不知道。”戴罪老实说,“也许能,也许不能。奴婢不敢妄言。”
“要是能呢?”
戴罪抬起头,看着嘉靖的眼睛。
“要是能,奴婢一定第一时间告诉皇上。”
嘉靖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好。朕等着。”
他顿了顿,又说:“从今天起,你每月初一十五来乾清宫一趟。朕会有话问你。”
“是。”
“还有——”嘉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那个‘预知’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朕不想让别人知道。”
戴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是嘉靖在保护他,或者说,是在保护这个“工具”不被别人觊觎或破坏。
“奴婢明白。奴婢绝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去吧。”嘉靖挥了挥手。
戴罪退后三步,转身走出了暖阁。
走出乾清宫的那一刻,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预知的反噬还在继续,全身的疼痛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但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做到了。
他没有让皇帝忌惮,反而让皇帝产生了信任。
不是因为他的预知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的“怕”——皇帝觉得一个会怕的人,不会骗他。
他在心里对系统说:你看,我其实不是用预知对付皇帝。我用的是心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