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戴罪去了司礼监值房。
黄锦正坐在公案后面批红,看到他进来,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等我批完这份。”
戴罪坐下来,看着黄锦的侧脸。
师父瘦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黄锦的眼窝陷了下去,颧骨也凸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去年苍老了许多。
戴罪知道原因——严嵩。
八十岁的严嵩虽然精力不济,但他的党羽遍布朝野,连司礼监里都有严家的人。
黄锦每一次批红,都要小心翼翼地权衡——哪些可以批“如拟”,哪些要改,哪些要递到御前。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把柄,在皇帝面前告一状。
更可怕的是,严党的人在盯着每一个可能被拉拢或清除的对象。
戴罪在师父身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在权力夹缝中求生的、日复一日的消磨。
“戴罪。”黄锦放下朱笔,把批好的奏章推到一边,“你考了第三,不错。”
“多谢师父。”
“第三不是第一。”黄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知道为什么吗?”
戴罪想了想:“因为第三份奏章。弟子没有按规矩批,考官觉得弟子滑头。”
“滑头?”黄锦哼了一声,“你那是聪明。那份奏章你要是按规矩批了,今天就不是你来我这里,而是你去诏狱了。”
戴罪的心跳了一下。
“你知道是谁在后面?”黄锦的声音压低了。
戴罪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黄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随堂之后,你就要开始经手真正的文书了。不是模拟的,是真实的。每一份奏章背后,都有人在盯着你。批对了,没人夸你;批错了,有人要你的命。”
他转过身,看着戴罪。
“你在第三份奏章上的处理,是对的。遇到拿不准的事,推到御前。皇上怎么批,那是皇上的事。你不要替皇上做主。”
“弟子记住了。”
黄锦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那份奏章有问题?”
“弟子……觉得不对劲。”他说,“龙涎香的事皇上一直盯着,户部突然求减免,内阁又批得那么痛快,弟子觉得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黄锦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直觉不错。在宫里,直觉比聪明更重要。”
他走回公案后面,重新坐下,拿起朱笔。
“去吧。明日开始,你正式到值房当差。何安会教你具体的事务。”
戴罪站起来,退后三步,转身要走。
“戴罪。”
戴罪停下脚步。
黄锦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心陈海。他不是因为你考了第三恨你,是因为你挡了他的路。在宫里,挡路的人,比仇人更该死。”
戴罪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弟子记住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
几天后,戴罪第二次被召到乾清宫。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考问,而是皇帝今天吃了丹药,忽然又“想起”了他。
“戴罪,”嘉靖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朕看你脸色不太好。蓝道长说你身子虚,是不是取血取多了?”
戴罪跪在地上,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回皇上,奴婢不碍事——”
“朕没问你碍不碍事。”嘉靖打断了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蓝道长,“蓝道长,你给朕的药奴调理调理。身子垮了,血还能用?”
蓝道长躬身道:“贫道遵旨。贫道已在丹方中加了补气养血的药材,每月取血后给戴罪服一剂。”
“光喝药不行。”嘉靖想了想,忽然笑了,“朕记得御膳房有几株老山参,是朝鲜国进贡的。赏他一支。别把朕的药奴养死了。”
戴罪磕头谢恩,心里却清楚得很。
皇帝关心他,不是因为他是戴罪,而是因为他是“药奴”,一个能产出特殊血液的工具。
工具坏了要修,修好了继续用。
这就是他在皇帝眼中的价值。
但这支山参,确实管用。
蓝道长把山参切片,让他每日含一片,又配了几味温补的药材熬成膏方,每日早晚各服一匙。
半个月下来,戴罪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走路不再脚下发虚,蹲下去站起来也不再眼前发黑。
戴罪的身体好起来之后,有一件事变得格外明显——他越来越喜欢往黄锦的院子里跑了。
事情是从一个“顺便”开始的。
那天晚上,戴罪去给黄锦请安。周全和赵全端着洗脚水进来,正要像往常一样伺候,戴罪伸手接过了铜盆。
“我来。你们下去吧。”
周全和赵全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黄锦。
黄锦正在看文书,头都没抬,摆了摆手。
两个小太监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戴罪把铜盆放在脚踏上,跪下来,伸手去脱黄锦的鞋袜。
黄锦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搬出去了吗?这些事不用你做了。”
“弟子来给师父请安,顺便……”戴罪把黄锦的脚放进热水里,低着头,“顺便帮师父洗洗脚。不耽误什么。”
黄锦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看文书。
戴罪洗得很仔细。从脚趾到脚底,从脚底到脚踝,一点一点地按,一点一点地揉。
他的手法比一年前熟练多了。知道哪里该轻,哪里该重,按到哪里黄锦的眉头会舒展开来。
洗完了,他拿起干毛巾把脚擦干,套上靸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站起来,绕到黄锦身后,把手放在黄锦的肩膀上。
“师父,您肩膀又硬了。弟子帮您揉揉。”
黄锦的肩膀确实很硬。长期伏案批红,加上朝堂上那些糟心事,肩胛骨周围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戴罪一点一点地揉,用拇指推,用手掌按,把那些筋结慢慢推开。
黄锦起初没理他,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不是说‘顺便’吗?洗脚顺便,揉肩也顺便?”
戴罪的手顿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
“都顺便。弟子来给师父请安,顺便做点别的。”
“请安是请安,洗脚是洗脚。”黄锦的声音不咸不淡,“你把周全赵全打发走了,以后谁来伺候?”
“弟子啊。”戴罪理所当然地说,“弟子随叫随到。”
黄锦没再说话。
但从那天起,戴罪就像长在了黄锦的院子里。
每天晚上,不管多晚,他都要来“请安”。
请安之后就不走了。一会儿说“师父我帮您洗脚”,一会儿说“师父我帮您揉肩”,一会儿说“师父您这杯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周全和赵全每次端水进来,都被戴罪打发走。
两个小太监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戴典簿这是……不让咱们干活了?”赵全小声说。
周全想了想,说:“大概是……想多陪陪师父吧。咱就顺着戴典簿,亏不了咱。”
赵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