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晚,黄锦实在忍不住了。
戴罪正跪在他面前,给他按脚底。按完左脚按右脚,按完右脚又要从头再按一遍。
“行了。”黄锦把脚抽回来,“按了半个时辰了,你不累我累。”
“弟子不累。”戴罪笑呵呵地说,“弟子现在身体好着呢,皇上赏的山参还没吃完——”
“没吃完也不能这么按。”黄锦瞪了他一眼,“起来。坐好。我有话问你。”
戴罪乖乖站起来,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黄锦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你每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戴罪眨了眨眼:“弟子来给师父请安啊。”
“请安需要每天来?需要把两个伺候的人赶出去?需要洗脚洗半个时辰?”
戴罪想了想,认真地说:“师父,弟子搬出去之后,每天在值房见到您,都是公事。下了值,弟子想……想和您说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戴罪的声音低了一些,“今天值房发生了什么,师兄教了我什么,我看了什么书之类的……”
黄锦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你以前住在耳房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黏人。”
戴罪不好意思地笑了:“以前弟子怕您。现在……不太怕了。”
“不怕了?”黄锦挑了挑眉,“我打你你也不怕?”
“打是打,怕是怕。”戴罪认真地说,“弟子怕您生气,怕您失望,怕您不要弟子了。但弟子不怕和您待在一起。”
黄锦沉默了很久。
“随你吧。”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无奈的妥协,“别耽误正事。”
“不会不会。”戴罪连连保证,然后又凑上来,“师父,弟子帮您捶捶腿?”
“……你不是刚按完脚吗?”
“顺便捶捶腿嘛。”
黄锦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戴罪半跪下去,不轻不重地捶着黄锦的小腿,嘴里还念叨着:“师父,您今天在值房批那份关于盐政的奏章,批得真好。弟子在旁边看了半天,学到了不少……”
黄锦闭着眼睛,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黄锦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子就看到戴罪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对着一碗绿豆汤扇风。
“师父回来了!”戴罪站起来,把那碗绿豆汤端过来,“弟子算着时间呢,正好温的,不烫不凉。”
黄锦接过碗,喝了一口。
绿豆汤熬得稠稠的,放了冰糖,甜而不腻。
“你做的?”
“弟子看着灶房的人做的。”戴罪老实说,“弟子不会做饭,但弟子会看。”
黄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了。
戴罪接过空碗,笑嘻嘻地跟在黄锦身后进了屋。
“师父,您今天累不累?弟子帮您揉揉肩?”
“不累。”
“那弟子帮您揉揉腰?”
“不疼。”
“那弟子帮您……”
“戴罪。”黄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戴罪站住了,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黄锦问,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缠得没办法的无奈。
戴罪想了想,认真地说:“师父,弟子就是……想多和您待一会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执拗。
“弟子搬出去之后,每天能见到师父的时间,就只有值房那会儿。值房里那么多人,弟子不能多说话,不能多待,连看您一眼都要偷偷的。”
黄锦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更复杂了。
“所以你就每天晚上来?”
“嗯。”戴罪点了点头,又笑了,“反正弟子一个人住,回去也是闲着。来师父这里,还能帮师父做点事。”
黄锦沉默了几息。
“你帮我的事已经够多了。”他说,“洗脚、揉肩、捶腿、扇风、煮绿豆汤……你一个从六品的随堂太监,每天干这些,不觉得委屈?”
“委屈?”戴罪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师父,弟子给师父洗脚,为什么要委屈?”
黄锦没有说话。
戴罪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父,是不是有人说什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委屈,“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弟子‘谄媚’‘巴结’?”
黄锦没有否认。
戴罪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
“师父,弟子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的声音很稳,“弟子做这些,不是因为您是司礼监掌印,不是因为您能提携弟子。是因为……您是我师父。”
屋子里安静极了。
黄锦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戴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戴罪从地上拽了起来。
“起来。跪什么跪,动不动就跪。”
戴罪站起来,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但脸上还挂着笑。
“师父,您还没说,弟子能不能继续来?”
黄锦看着他,终于叹了口气。
“来就来。别天天来。隔一天来一次。”
“隔一天?”戴罪急了,“那弟子明天不来,后天也不来?那不行——”
“隔一天的意思是,”黄锦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份文书,“你今天来了,明天别来,后天再来。”
“那大后天呢?”
“大后天再来。”
“那大大后天呢?”
“戴罪。”黄锦放下文书,看着他,“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的?”
戴罪嘿嘿笑了:“弟子是怕师父想弟子。”
黄锦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书重新拿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出去。”
戴罪笑嘻嘻地退了两步,忽然又凑上来:“师父,那弟子明天真的不来了?您确定?”
“确定。”
“那后天呢?后天弟子什么时候来?晚上还是下午?”
“戴罪!”
“好好好,弟子走了,走了。”戴罪一边往门口退,一边说,“师父早点休息,别太晚了。弟子后天晚上再来。后天一定来。大后天也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黄锦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胶皮糖。”
周全和赵全站在院子里,看到戴罪从正房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翘得老高。
“戴典簿,”周全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没事。”戴罪擦了擦眼睛,“师父让我隔一天来一次。”
赵全愣了一下:“那您怎么还笑?”
戴罪看了他一眼,笑了。
“因为师父没说不让来啊。”
他哼着小曲,走出了院子。
周全和赵全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戴典簿这是……被打傻了?”赵全小声说。
周全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是。是被惯的。”
第二天,戴罪果然没来。
黄锦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看了半个时辰也没翻一页。
周全端着茶进来,黄锦忽然问了一句:“戴罪今天在做什么?”
周全愣了一下,赶紧说:“回督主,戴典簿今天在值房当差,何管事带着他整理旧档,一整天都没出来。”
黄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周全退出去的时候,总觉得督主的表情有点……说不上来。
像是等什么东西没等到。
第三天晚上,戴罪准时出现在了院子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银耳莲子羹。
“师父!弟子来了!”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
黄锦正坐在榻上看书,听到他的声音,微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进来。”
戴罪推门进去,把银耳莲子羹放在桌上,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弟子给师父请安。”
“嗯。”
“弟子给师父做了银耳莲子羹。”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弟子看着灶房的人做的。这次是弟子亲手洗的银耳,亲手剥的莲子。”戴罪得意地说,“灶房的人说弟子剥莲子的手艺不错。”
黄锦看了一眼那碗羹。
卖相确实不错,银耳炖得糯糯的,莲子圆润饱满,汤色清亮。
他端起碗,尝了一口。
甜度刚好。
“还行。”他说。
戴罪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师父,弟子帮您洗脚?”
“你不是来送羹的吗?”
“送羹是送羹,洗脚是洗脚。”戴罪理所当然地说,“顺便嘛。”
黄锦看着他,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师父,您笑起来真好看。”他脱口而出。
黄锦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板起脸。
“胡说什么。洗你的脚。”
“是是是。”戴罪一边脱黄锦的鞋袜一边说,“师父您别生气,弟子是说您平时就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戴罪。”
“好好好,弟子不说了。弟子专心洗脚。”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声和戴罪偶尔的絮叨。
“……师父,您脚底的茧子比上个月薄了一点。弟子按得有效果吧?”
“……嗯。”
“师父,您肩膀还硬吗?洗完脚弟子帮您揉揉?”
“……不用。”
“那捶捶腿?”
“……也不用。”
“那弟子帮您按按头?弟子最近学了一套手法,专门治头疼的——”
“戴罪。”黄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
戴罪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黄锦。
“师父今天脾气要是不好,不如打我一顿?。”
黄锦瞪了他一眼。
戴罪缩了缩脖子,继续低头洗脚,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知道,师父嘴上嫌弃,心里并不讨厌他这样。
因为如果师父真的讨厌,早就把他赶出去了。
能留下来,就说明……师父也想让他留下来。
只是师父不会说。
没关系。
他不会说,戴罪替他说。
反正这是游戏嘛。
在游戏里,多黏黏师父怎么了?
又不会少块肉。
戴罪低下头,把黄锦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干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干。
“师父,明天弟子还来。”
“……不是说隔一天吗?”
“隔一天是隔一天,但弟子想了想,隔一天太久了。”戴罪认真地说,“弟子会想师父的。”
黄锦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随你吧。”
戴罪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戴罪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起了黄锦那个笑容。
他又想起了自己说的话——“师父您笑起来真好看。”
在现代,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是戴氏的继承人,要沉稳,要矜持,不能像个孩子一样撒娇。
但在这里,他可以。
因为这是游戏。
因为黄锦不会真的生气。
因为……也许在内心深处,他就是想对一个人说这些话。
只是以前,没有这样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明天还去。
后天也去。
天天去。
反正师父拿他没办法。
【系统提示:剧情进度更新——18%。】
【黄锦好感度:+5】
【隐藏任务.攻略皇帝:进度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