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正式到司礼监值房当差,是随堂任命下来的第三天。
值房在西苑,离皇帝的寝宫不远。
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规整。
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公案,上面堆满了奏章,公案后面是几把椅子,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簿册和卷宗。
黄锦的座位在最里面,靠窗。
何安坐在他旁边。其他几个随堂太监分坐在两侧。
戴罪的座位在何安的下首,最靠门的位置。
新人,坐在门口。
第一天当差,戴罪不敢多话,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师兄们处理文书。
何安给他示范了一份奏章的处理流程:
“先看票拟。内阁写了什么意见,你要看清楚。”
“然后想。这个意见合不合理,符不符合皇上的心意,会不会引发麻烦。”
“最后批红。可以写‘如拟’,可以写‘驳’,也可以写‘再议’。拿不准的,递到御前。”
他顿了顿,看了戴罪一眼。
“还有一条,你得知道,这份奏章背后是谁在推动。严党的人写的,徐党的人写的,还是中立的人写的。知道了这个,你才知道怎么批。”
戴罪点了点头。
这些道理,黄锦早就教过他了。但真正坐到值房里,面对着那些真实的、沉甸甸的奏章,他才明白什么叫“纸上得来终觉浅”。
第一份奏章他处理了半个时辰,反复看了三遍,才敢下笔。
何安拿过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回了原处。
没说什么,就是没问题。
戴罪松了一口气。
真正考验他的,是第三天。
那天上午,一份从兵部送来的奏章摆到了戴罪的桌上。
他打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一份关于东南抗倭将领调动的奏章。内阁的票拟是“调戚继光守备福建,俞大猷留任浙江”。
表面上看,合情合理。东南倭患严重,需要得力将领分守各处。
但戴罪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奏章看了三遍,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奏章的附页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是福建当地几个卫所的指挥使。
这几个名字,戴罪在内书堂的时候听人提过,都是严党的门生。
他心头一震。
这哪里是什么抗倭调动?
这是严党在往福建安插自己的人!
戚继光调到福建,名义上是守备,实际上是被严党的人包围了。
那几个卫所指挥使听严党的,不听戚继光的。
戚继光再有本事,也施展不开。
戴罪放下奏章,手心开始冒汗。
他该怎么办?
批“如拟”?那他就是严党的帮凶。不批?驳了内阁的票拟,就是和严党撕破脸,他现在才是一个从六品的随堂,拿什么和严党斗?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预知。
淡蓝色的字浮现出来:
【预知:此奏章若批“如拟”,戚继光将受严党掣肘,一年内倭患加剧。若批“驳”,三日内戴罪将以“妄议军国大事”被停职。】
戴罪的手在发抖。
两条路,一条是错的,一条也是错的。
他需要第三条路。
他想起了黄锦教他的那句话——“拿不准的,递到御前。”
但这不符合流程。兵部的奏章,除非特别重要,否则不需要递到御前。司礼监自己就能批。
他要是擅自把这份奏章递上去,就是越权。
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蓝道长。
他知道历史上的蓝道长这个人,他在扳倒严嵩父子的事情上起了重要的作用,虽然结局堪忧。
但现在,蓝道长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果蓝道长在皇帝面前“不经意”地提起这份奏章……
戴罪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当天下午,他以“送药”为名,去了蓝道长的丹房。
自从成为药奴之后,戴罪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蓝道长那里取血。蓝道长对他还算客气,偶尔也会聊几句。
“蓝道长,”戴罪把奏章的事说了一遍,但隐去了自己的预知,只说“觉得不对劲”,“弟子不敢擅自做主,又不敢越权递呈,所以想请蓝道长……”
蓝道长放下手里的丹炉,看了他一眼。
“你想让我在皇上面前吹吹风?”
戴罪跪了下来:“弟子不敢。弟子只是觉得,抗倭是国家大事,不能让人在里面做手脚。”
蓝道长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胆子不小。”他站起身来,走到丹炉前,拨了拨炉膛里的火,“这件事,我会留意。但你要记住,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觉得不对劲’,而是因为你来给我送药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明白吗?”
戴罪磕了一个头:“弟子明白。”
三天后,皇帝下了一道旨意:着戚继光守备福建,同时着锦衣卫暗中查访福建卫所指挥使。
最后那一条,是蓝道长在皇帝面前“扶乩”的时候,“神仙”给出的指示。
严党安插人的计划,被这道旨意打断了。
严嵩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但他知道,有人在和他作对。
黄锦知道。
那天晚上,黄锦把戴罪叫到书房。
“你去找蓝道长了?”
戴罪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黄锦的声音很冷,“你以为瞒得过我?”
戴罪跪了下来:“弟子知错。”
“你错在哪里?”
戴罪想了想,说:“弟子不该擅自去找蓝道长,不该越权行事。”
黄锦沉默了片刻。
“你错在做得太急了。”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你找到蓝道长,这件事做对了。但你做之前,应该先告诉我。”
戴罪知道应该先找师父,但是他不想把师父牵连进去。
“你以为我不想动严党?”黄锦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但动他们,不能急。急了,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顿了顿,看着跪在地上的戴罪。
“这次就算了。下次,先告诉我。”
戴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