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被铐上镣铐,再一次被扔进诏狱。
他看着熟悉的刑房,苦笑了一下。
这是他自找的。
事情要从那天清晨说起。
嘉靖三十八年十月初九,天还没亮,戴罪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梦到黄锦被押在诏狱的刑房,身上血肉模糊,几个番子正在用刑。师父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上全是汗。
戴罪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
他立刻在心里默念:“预知。”
淡蓝色的字浮现在黑暗中:
【预知:今日巳时,一份关于浙江盐政的奏章将送抵司礼监。内阁票拟“如拟”,但此奏章实为严党陷阱——其中夹带私货,将往年盐税亏空归咎于“司礼监批红不察”。若黄锦照例批红,数日后将以“失察误国”被严旨切责,廷杖二十。】
廷杖。
戴罪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在现代读过一些野史笔记,隐约记得有一条记载——黄锦在嘉靖朝曾因“批红失误”被廷杖,虽不致命,但那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屈辱。
原来是在这里。
原来就是这份奏章。
戴罪的手在发抖。
师父要挨打。
虽然不会死,但那是当众受辱。黄锦是什么人?
司礼监掌印,皇帝亲信,东厂厂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扒了裤子打板子——
他不敢想。
“不行。”他低声说,“不能让他挨。”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成型——替师父批红。
他反正有“不死”,多打一顿没什么。
再说他一个小小的随堂太监,挨了廷杖也不丢人,他本来就是个戴罪之身。
但他得先把师父支开。
戴罪迅速穿好衣裳,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纸包,那是他之前从蓝道长那里要来的“安神散”,不是毒药,只是让人昏睡的药粉,掺在水里无色无味,能让人沉睡两三个时辰。
他本打算留着以防万一,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他去了黄锦的院子。
周全和赵全正在灶房烧水,看到他来了,刚要行礼,戴罪摆了摆手。
“师父醒了吗?”
“还没。督主昨晚批红到三更,刚睡下不久。”
戴罪点了点头,推门走进正房。
黄锦和衣躺在榻上,连被子都没盖,手里还握着一份没批完的奏章。
烛火已经燃尽,只剩一缕青烟。
戴罪站在榻前,看着师父的睡脸。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角微微往下撇着——连睡觉的时候都皱着眉头。
他蹲下来,轻声叫了一句:“师父。”
黄锦没有反应。
戴罪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纸包,把药粉倒进桌上的茶盏里,兑了些温水,轻轻摇了摇。
然后他端起茶盏,凑到黄锦唇边,小声说:“师父,喝口水再睡。”
黄锦迷迷糊糊地张了张嘴,喝了两口,又沉沉睡去。
戴罪把茶盏放下,从黄锦手里轻轻抽出那份没批完的奏章,放在桌上。
他跪在榻前,给黄锦磕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替您去。”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份奏章,走出了正房。
周全和赵全正好端着热水过来,看到他手里拿着奏章,愣了一下。
“戴典簿,督主他——”
“师父昨晚太累了,刚才差点昏过去。”戴罪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让他喝了安神汤,让他多睡一会儿。今天的奏章,我替他送过去。你们别吵他。”
周全和赵全对视了一眼,没敢多问。
司礼监值房。
戴罪面前摆着那份浙江盐政的奏章。
他翻开奏章,仔细看了一遍。
内阁的票拟确实是“如拟”。但如果细看附页,会发现一行小字——“历年盐税亏空,实因司礼监批红不察,未能及时纠劾。”
这行字藏在密密麻麻的账目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一旦批了“如拟”,就等于承认了这行字的内容。
到时候严党的人把这份奏章拿出来,就是师父“失察误国”的铁证。
戴罪深吸一口气,提起朱笔。
他没有写“如拟”,也没有写“驳”。
他写的是——
“此奏章所涉盐税亏空,事体重大,非司礼监所能专断。拟呈御览,并请旨着户部、都察院会审。”
然后他盖上了司礼监掌印的印章。
不是黄锦的私章,是官印。
这份奏章一旦递到御前,皇帝就会看到。严党的陷阱就会暴露。
但戴罪也知道,他替黄锦批红,本身就是越权。
黄锦不在,他没有资格坐这个位置,更没有资格盖这个章。
这是僭越。
但他不在乎。
他有“不死”。他死不了。
最多就是挨打。
奏章递上去不到半个时辰,东厂的人就来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普通的番子,而是东厂理刑官周宣亲自带队。
周宣四十来岁,面容刻板,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是东厂的老资历。
他在东厂干了二十年,从番子一步步爬到理刑官,手上经过的案子不计其数。
黄锦提督东厂后,对他颇为倚重,但周宣这个人——只认皇命,不认人情。
“戴罪,”周宣站在值房门口,面无表情,“你私自批红,擅用印信,僭越行事。跟我们走。”
戴罪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就走。”
他没有反抗,没有争辩。
经过何安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师父早上他累得昏过去了,你别太吵他,就说我担心那份奏章有问题,一时心急。”
何安的脸色煞白,伸手去拉他,被番子一把推开。
戴罪被带走了。
诏狱。
这一次进来,待遇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上次他虽然被关,但因为年幼被牵连,番子们没有太为难他。
这一次他是“僭越犯”——私自批红,擅用印信,冒充掌印太监。
这是重罪。
番子们把他拖进牢房的时候,没有像上次那样扔在地上就走,而是把他推进了一个铁笼子里。
戴罪见过这种笼子。
在内书堂的刑律册子上,他读到过——“诏狱有铁笼,笼内遍植尖刺,囚者不得坐,不得卧,不得倚,否则尖刺入肉,痛苦非常。”
他站在笼子里,脚底下是平的,但四周的栏杆上密密麻麻地焊着铁刺,每根刺都有半寸长,尖利如针。
他试着蹲下来,屁股刚碰到身后的栏杆,几根尖刺就扎进了腰背,疼得他直吸冷气。
他试着坐下来,但地面太小,根本坐不下——只要身体任何部位靠近栏杆,就会被刺扎到。
唯一的办法,就是站着。
或者——打坐。
戴罪忽然灵机一动。
打坐的姿势,盘腿而坐,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身体的任何部位都不接触栏杆。
他试着在笼子中央盘腿坐下。
刚刚好。
铁刺离他的后背不到一寸,离他的肩膀不到一寸,离他的头顶不到一寸。
只要他不动,就不会被扎到。
戴罪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一呼一吸。
数息。
一、二、三……
这是黄锦教他的。
在诏狱里,在铁笼子里,在尖刺的包围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坐。
外面传来番子的脚步声,有人笑了一声:“哟,还会打坐呢?看你能撑多久。”
戴罪没有理他。
他在心里默念:“系统。”
【在的。】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未知。但您拥有“不死”,您不会死。】
“我知道我不会死。但我会疼。”戴罪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铁刺,“这个笼子,扎到很疼。”
系统没有回答。
戴罪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