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在当天下午开始。
主审官是刑部侍郎鄢懋卿——严嵩的干儿子,严党核心成员之一。
但让戴罪意外的是,堂上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锦袍,一只眼睛蒙着眼罩,另一只眼睛正盯着他,目光像是毒蛇在打量猎物。
严世蕃。
戴罪的心猛地一沉。
严世蕃亲自来了。
“戴罪,”鄢懋卿翻开卷宗,声音不高不低,“你私自批红,擅用印信,僭越行事——你可知罪?”
戴罪跪在堂下,膝盖疼得发木,但他的声音很平静。
“奴婢知罪。”
“哦?认了?”鄢懋卿有些意外。
“奴婢僭越,奴婢认。但奴婢不认‘欺君’。”戴罪说,“奴婢之所以僭越,是因为奴婢早上发现师父累得昏了过去。那份奏章又急着要批,奴婢一时心急,才替师父做了主。奴婢的批红内容是‘请旨会审’,没有擅专。”
“累得昏了?”严世蕃忽然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阴柔,“黄锦累得昏了,你就替他批红?你一个小小的随堂,也配?”
戴罪低着头:“奴婢不配。奴婢认罚。”
严世蕃站起身来,走到戴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伸出一只手,捏住戴罪的下巴,把戴罪的脸抬起来。
那只独眼里的目光像一把刀。
“你知道你坏了我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戴罪能听到。
戴罪没有说话。
“那份奏章,我准备了三个月。”严世蕃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戴罪的下巴,“黄锦只要批了,我就有办法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你倒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说,是不是黄锦指示你的?”
戴罪的下巴被掐得生疼,但他没有躲。
“严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师父只是早上累了没起来,我替他看折子,不是针对您。”
严世蕃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好一个孝心。那你知不知道,孝心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戴罪。
“你以为你替黄锦挡了这一下,他就没事了?”他摇了摇头,“你错了。你这一下,只是把你自己搭进来了。黄锦该挨的,一样不会少。”
戴罪的心跳了一下。
“不过——”严世蕃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和缓了一些,“你倒是个有胆量的。我严世蕃最欣赏有胆量的人。”
他蹲下来,和戴罪平视。
“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替黄锦批红的?是徐阶?还是蓝道长?你说出来,我保你出去,还给你升官。”
戴罪看着那只独眼,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人指使奴婢。是奴婢自己的主意。”
严世蕃的笑容收了几分。
“你确定?”
“确定。”
严世蕃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
“行。有骨气。”他转身走回座位,挥了挥手,“用刑。让他长长记性。”
戴罪被拖下去,按在刑凳上。
刑杖落下来的时候,他咬着牙,把声音咽进了肚子里。
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着。
疼。
真他妈疼。
但他不后悔。
替师父挨的,值。
刑杖打完,他又被拖回铁笼子。
番子们把他扔进去的时候,他的身体碰到了栏杆上的尖刺,几根刺扎进肩膀和后背,疼得他浑身抽搐。
他咬着牙,在笼子中央盘腿坐好。
屁股上的伤让他坐不住,打坐的姿势也维持不了太久。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能坐着,像一尊泥塑,尽量不让身体碰到周围的尖刺。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流,滴在笼子底部的铁板上。
戴罪闭上眼睛,开始数息。
一、二、三……
不是因为他心静,而是因为他需要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数。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数到两百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番子的脚步声——番子走路很重,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
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从容。
戴罪抬起头,看向过道的方向。
火把的光照亮了一个人影。
高高瘦瘦,穿着青色的道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蓝道长。
戴罪愣了一下。
蓝道长走到笼子前,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着戴罪。
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之间。
“你疯了。”蓝道长说。
戴罪苦笑了一下:“也许吧。”
蓝道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包,从栅栏缝隙里递进去。
“药。治伤的。”
戴罪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几贴膏药和一小瓶药粉。
“多谢蓝道长。”
蓝道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要搞这一下?你知道你差点没命吗?”
戴罪低着头,把药粉撒在肩膀的伤口上,凉丝丝的,疼减轻了一些。
“我知道。”他说,“但我师父不能挨打。”
“你就能挨?”
“我无所谓。”戴罪抬起头,看着蓝道长,“我是戴罪之身,挨打是家常便饭。我师父不一样。他是司礼监掌印,是东厂厂公。他挨了打,以后在朝中还怎么立足?”
蓝道长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你倒是个孝顺的。”
戴罪没有接话。
“严世蕃盯上你了。”蓝道长说,“他今天来,不是来审你,是来看你。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敢坏他的事。”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戴罪说,“但怕没用。”
蓝道长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戴罪意外的话。
“你师父让我带话——‘活着出来’。”
戴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师父……他还好吗?”
“不好。”蓝道长说,“他醒来知道你替他进了诏狱,差点把值房掀了。要不是何安拦着,他就要闯到刑部去要人。”
戴罪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蓝道长,帮我带话给我师父——弟子没事。弟子在这里面学会了打坐,一打坐就不疼了。”
蓝道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心大。”
他站起身来。
“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戴罪忽然叫住了他。
“蓝道长。”
蓝道长停下脚步。
“您……为什么要帮我?”
蓝道长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有用。”他说,“好好活着,别死了。”
然后他走了。
戴罪握着那包药,靠在笼子的角落里——小心地避开尖刺——闭上眼睛。
有用。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价值。
不是因为他善良,不是因为他孝顺,而是因为他对别人“有用”。
蓝道长需要他,也许有一天,皇帝也会需要他。
这就是权力场的规则。
戴罪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现代,他是一个“没用”的人。
戴氏集团的继承人,名义上的老板,实际上什么都不用做。董事会替他管钱,基金会替他投资,助理替他安排一切。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想玩什么玩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
除了“继承人的名义”,但他对任何人都“没用”。
没有人需要他。
没有人在乎他做什么,顺着他就好。
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改变什么。
他就是一颗被摆在橱窗里的珠宝,好看,贵重,但没有用。
现在不一样了。
在这里,他对师父有用,对蓝道长有用,对皇帝有用。
他是有价值的。
这个价值,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姓戴,而是因为他自己——他的血、他的预知、他的胆量、他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