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在诏狱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被提审了四次。
每一次,鄢懋卿都换着花样问他——谁指使你的?
是不是徐阶?是不是蓝道长?你替黄锦批红,是不是他们授意的?
每一次,戴罪的回答都一样。
“没有人指使奴婢。是奴婢自己的主意。”
鄢懋卿倒是有点奇怪了。
他听说过戴罪的“光辉事迹”,在诏狱里挑衅黄锦,被黄锦命人打了十下就哭着求饶说什么都肯招。
这才过了一年多,骨头居然硬了?
第四次提审的时候,严世蕃又来了。
他坐在堂上,那只独眼盯着戴罪,像一只猫在打量爪子下的老鼠。
“戴罪,”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你以为你替黄锦挡了这一下,他就安全了?我告诉你,你挡不住。”
他站起身来,走到戴罪面前。
“黄锦在司礼监的位置,迟早是我的人坐。你师父能撑多久?一年?两年?等他倒了,你就是无根的浮萍。到时候,我要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蹲下来,和戴罪平视。
“我今天是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告诉我,徐阶和蓝道长到底在密谋什么?你说出来,我不但放你出去,还让你当我的干儿子。你知道当我严世蕃的干儿子意味着什么吗?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戴罪看着那只独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恶心。
这个人,这个在历史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奸臣,此刻正蹲在他面前,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让你当我的干儿子”。
戴罪忽然想笑。
他想起了在现代读过的那些史书——严世蕃最终被斩首,首级被悬挂在城门上示众。
他的家产被抄没,他的党羽被清洗,他的名字成了“奸臣”的代名词。
而此刻,这个人居然在威胁他。
戴罪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严大人,”他说,“奴婢只是一个戴罪之身的小太监,不值得您费这么大心思。”
严世蕃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这是不识抬举。”
“奴婢知道自己不配。”戴罪的声音很平静,“奴婢只想好好活着,不想掺和到大人的事情里。”
严世蕃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
“行。”他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转身走了。
临走前,丢下一句话:“给我好好‘照顾’他。别让他死了、残了,但别让他好过。”
有黄锦的面子,番子不敢真的下手狠毒,有严世蕃的交代,也不敢下手太轻。
刑杖一下一下砸在身上的时候,戴罪也想起来第一次在诏狱被黄锦下令打的时候。
也想起来何安的竹板。
他这才明白哪怕是第一次黄锦命人打他,也只是“惩戒”,而现在,则是实实在在的“刑讯”。
无论是对黄锦,还是对何安,他又哭又求饶都是如此的自然。
从内心他确实知道,黄锦打他,是在教训他,他可以哭可以求饶。
对严世蕃,却是万万做不到。
掌刑的番子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戴公公,得罪了。”
一把烧红的烙铁烙在伤处,戴罪疼得咬破了嘴唇。
他却知道,这并非歹意,甚至算得上照顾,这是一种防止伤处感染发炎的手段。
在那个医药落后的时代,伤口发炎,能要人命。
那天晚上,戴罪被从铁笼子里拖出来,换了一间普通的牢房。
不是因为他表现好,而是因为严世蕃觉得铁笼子“不够折磨人”。
普通的牢房,没有尖刺,但有老鼠。
戴罪趴在草席上,听着黑暗里老鼠吱吱的叫声,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刑杖的伤、尖刺扎的伤、手指上的拶指伤——所有的伤口都在疼。
但他没有哭。
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他发现,哭没有用。
在诏狱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数息。
一、二、三……
这一次,他的脑子里不再是空白。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关于他自己。
他是谁?
在现代,他是戴醉——戴氏集团的继承人,巨富N代,躺平的纨绔少爷。
他从来不努力,从来不争取,从来不为任何事情拼命。
钱花不完,日子过得太舒服,他连“想要”什么东西的欲望都没有。
他最大的烦恼,是“今天玩什么”。
他最大的恐惧,是什么?是无聊。
无聊到极致的时候,他选择了这个游戏。
一个“虐身虐心”的游戏。
他想体验一下“疼”的感觉,想体验一下“被管教”的感觉,想体验一下“在乎”的感觉。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真的在乎。
在乎师父,在乎师兄,在乎蓝道长。
戴罪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牢房顶。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
十岁那年,父亲死在他面前。血泊里的父亲,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他。
从那以后,他就不努力了。
因为他觉得——努力有什么用?命运要拿走什么,你拦不住。
所以他躺平了。
躺平多舒服啊。
不用努力,不用拼命,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想玩游戏就玩游戏,想花钱就花钱,想当纨绔就当纨绔。
反正没有人管他。
反正没有人会在乎他做什么。
但在这个游戏里,有人在乎他。
师父在乎他。
师兄在乎他。
蓝道长也在乎他——虽然他嘴上说“因为你有用”,但戴罪知道,蓝道长来诏狱给他送药,不只是因为“有用”。
有用的人多了,蓝道长不会给每个人都送药。
戴罪把脸埋进胳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躺平了。”他低声说。
他不想再当那个什么都无所谓的纨绔少爷了。
他不想再看着在乎的人陷入危险,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不想再被严世蕃这样的人踩在脚下,像捏一只蚂蚁一样威胁。
他是现代人。
他有系统。
他知道历史走向。
他有“不死”,他有“预知”。
他凭什么被严嵩父子这种历史上的奸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要让他们死。”他在心里说,“要他们死得比历史上更惨。”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在他心里烧了起来。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
斗志。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
在现代,他不需要斗志。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有。
但在这里,他需要。
他需要斗倒严党,需要保护师父,需要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