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到东厂报到的第三天,鄢懋卿的帖子就送到了。
不是正式的公函,而是一张洒金笺,上面写着:“刑部侍郎鄢懋卿,敬备薄酒,请东厂掌刑千户戴罪小酌。”
措辞客气得不像话。
戴罪拿着那张帖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
“回鄢大人,”他对送帖子的仆从说,“戴罪一定准时到。”
仆从走后,周全凑上来,压低声音:“戴千户,鄢大人是严阁老的人。您去赴他的宴,会不会……”
“会什么?”戴罪笑了笑,“吃顿饭而已。又不是去结亲。”
他顿了顿,又说:“何况不去,就是不给面子。鄢大人也是我的上级,管着东厂的案件审核。我不去,他就有理由说我‘倨傲不恭’。”
周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戴罪没有多说。
他在心里默念:“预知。”
淡蓝色的字浮现出来:
【预知:赴宴无直接危险。鄢懋卿意在试探,非设局陷害。席间将有严党人士作陪,言辞间会试探戴罪对严党的态度。】
戴罪放下心来。
试探。
那就好办了。
宴席设在刑部后街的一处私宅,不张扬,但内里布置极为考究。
戴罪到的时候,鄢懋卿亲自迎到了门口。
“戴千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鄢懋卿满脸笑容,声音洪亮,看起来热情得很。
戴罪连忙躬身行礼:“鄢大人折煞奴婢了。奴婢一个小小的掌刑千户,怎么敢劳大人亲迎。”
“诶——戴千户年轻有为,黄公公的高徒,皇上跟前的人,本官岂敢怠慢?”鄢懋卿一把拉住戴罪的手,亲热地拍了拍,“来来来,里面请。”
戴罪被他拉着往里走,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脸上却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席间还有几个人——刑部的一个郎中,都察院的一个御史,还有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一看就是太监。
鄢懋卿一一介绍。那个太监姓马,是司礼监的随堂,戴罪在值房见过,但没说过话。
马太监看戴罪的眼神有点微妙——既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同行相轻”的冷淡。
戴罪心里有数。司礼监的人,对东厂的人多少有点瞧不上。虽然都是太监,但司礼监是“内廷之首”,东厂是“鹰犬之流”。
座次排定,戴罪坐在末位。
酒过三巡,鄢懋卿开始切入正题。
“戴千户,”他放下酒杯,笑容收了几分,“本官听说,你在东厂这几天,把积压的案子清理了不少。年轻人,有干劲,好!”
“鄢大人过奖。奴婢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鄢懋卿笑了,“有些人,分内的事都不做。你做了,就是好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东厂的事,有时候不能太较真。有些案子,该查的查,不该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你年轻,本官托大,教你一句——水至清则无鱼。”
戴罪心里一动。
这是在告诉他:别动严党的人。
他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说:“鄢大人教诲,奴婢记下了。奴婢年轻,不懂事,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大人多多指点。”
他把“指点”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鄢懋卿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说,好说。”
马太监忽然插了一句:“戴千户,听说你在内书堂的时候,徐阶徐阁老给你单独补过课?”
戴罪心里一凛。
这是在试探他和徐阶的关系。
“徐教习确实给奴婢补过课。”戴罪说,“奴婢的字写得不好,徐教习让奴婢多练。奴婢感激徐教习的教导之恩。”
“教导之恩?”马太监笑了笑,“那你觉得,徐阁老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险。
说好,是攀附;说不好,是忘恩。
戴罪想了想,说:“徐教习是奴婢的老师。老师教学生,天经地义。至于徐阁老的人品政绩,奴婢一个小小的掌刑千户,不敢妄议。”
马太监还要再问,鄢懋卿举杯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是吃酒,不是上朝,不说这些。”
戴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五巡,鄢懋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戴罪。
“戴千户,严公子让我带句话给你。”
戴罪的手顿了一下。
严世蕃。
“严公子说,”鄢懋卿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上次在诏狱里,他说话重了一些,让戴千户受委屈了。他让本官代为赔个不是。”
戴罪心里冷笑。
赔不是?严世蕃那种人,会给人赔不是?
这是在拉拢。
“严公子太客气了。”戴罪的声音也很低,“奴婢一个小小的戴罪之身,怎么敢让严公子赔不是。上次的事,是奴婢不懂事,冲撞了严公子。该赔不是的是奴婢。”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奴婢现在在东厂当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等什么时候闲了,奴婢一定登门给严公子请安。”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我很忙,没空去见严公子。严公子的事,我不掺和。
鄢懋卿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听懂了。
“戴千户果然是聪明人。”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宴席散后,戴罪走出私宅,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周全在外面等着,看到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千户,没事吧?”
“没事。”戴罪上了轿子,“回去。”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在长安街上。戴罪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把今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鄢懋卿的试探,马太监的敲打,严世蕃的拉拢——
他都接住了。
没有得罪人,也没有被人拿住把柄。
但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