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戴罪大病一场之后,黄锦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怜悯,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这个孩子太弱了需要养一养”的温情。
那天晚上洗完脚,黄锦没有让戴罪立刻走。
他靠在榻上,手里照例拿着一卷书,但目光不在书上,在戴罪身上。
“你身体不行。”黄锦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戴罪跪在那里,没敢反驳。
他知道自己身体不行。
这具十五岁的身体,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没挨过饿,但也没锻炼过。
加上入宫前的惊吓、诏狱里的折腾、入宫后的劳累,底子早就亏空了。
若不是系统加成,估计早就一命呜呼了。
病了一场之后,更是虚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倒。
“从明天开始,”黄锦把书卷放下,“我教你一套功法。你每天练,不许间断。”
戴罪愣了一下。
功法?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武侠小说里的画面。
白衣飘飘的世外高人,在山巅上打拳,一掌劈出去,山石崩裂。
黄锦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脑子里那些不着边际的想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黄锦说,“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强身健体用的。我年轻时身子也弱,靠这个养过来的。”
第二天晚上,黄锦开始教他。
功法分为两部分,一静一动。
静的部分,是打坐。
黄锦让他盘腿坐在榻上,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拇指和中指轻轻相扣。
然后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吸气,呼气,一呼一吸之间,数息。
“从一数到十,再从一数到十。”黄锦说,“脑子里只许有数字,不许有别的。杂念来了,不要追,不要赶,让它自己走。”
戴罪闭上眼睛,开始数息。
一、二、三……
不到五息,他的脑子里就涌进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何安今天又罚他跪了、陈福帮他晒了被子、师父今天中午吃的什么、内书堂什么时候能去……
他努力把那些念头赶走,但它们像苍蝇一样,赶走一只,又来一只。
“别急。”黄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每天坐半个时辰,坐久了自然就静了。”
动的部分,戴罪一看就愣住了。
黄锦站在院子里,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缓缓抬起双手,做了一个动作——双手托天理三焦。
戴罪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不是……八段锦吗?!
他在现代见过。
最近几年,八段锦突然火了起来,朋友圈里到处是打卡的,短视频平台上随便一搜就是教学视频。
他自己也跟风练过一段,私人教练给了他全盘训练和帮助,理清了每一个细节。
但他觉得太无聊了,不如健身撸铁。
双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调理脾胃须单举、五劳七伤往后瞧……
一模一样。
戴罪站在那里,看着黄锦在月光下一招一式地打八段锦,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套他在现代觉得“无聊”的功法,在四百多年前的明朝,也是用来强身健体的秘传。
黄锦的行动如行云流水,在月光下甚是飘渺灵动。
打完一遍,收势,他转过身看着戴罪。
“记住了多少?”
戴罪张了张嘴,想说“我全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一个从来没接触过这套功法的人,怎么可能看一遍就会?
那不是暴露了自己有“问题”吗?
“弟子……记住了大概三四成。”戴罪说。
黄锦点了点头:“不错。明天再教后面的,慢慢来。”
从那天起,戴罪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在院子里打一遍八段锦。
然后去何安那里报到,学规矩、干活。巳时之前回黄锦的院子,伺候师父洗漱、用早膳。
白天跟着黄锦做事——有了长随的品级之后,他能做的事情多了起来,跑腿、传话、整理文书,有时候还能跟着黄锦去司礼监值房,站在角落里看那些大太监们如何处理政务。
下午继续干活。
晚上伺候黄锦用晚膳、洗脚、按摩肩背。
临睡前,在耳房里打坐半个时辰,数息,让自己的脑子静下来。
日复一日,像钟表一样精确。
黄锦对戴罪的态度,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是吃饭。
戴罪做了长随之后,有了更多机会在黄锦身边伺候。
只要没有外人在,黄锦都会让他坐下来一起吃。
记得第一次喝粥的时候,戴罪还是说了“奴婢不敢”。
黄锦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咱家让你坐你就坐。别让咱家说第二遍。”
戴罪还因此挨了何安一顿打。
他想起何安说过的话:“师父这个人,不客套,也不喜欢别人假意谦逊推让。他对你好,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真心想对你好。你接着就行,别推。”
戴罪回忆了一下,历史上黄锦深得嘉靖皇帝信任,正是因为他性格直爽没有太多的弯弯绕。
嘉靖亲口说黄锦“蠢直”,并对他一生信任看重。
并且嘉靖帝看着沉迷修道,却是个聪明的狠人。哪有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却仍然能掌握这个国家?
而且嘉靖时期,实际上是内宦“相对权力”最弱的时候,并没有出现魏忠贤那种称霸朝纲的太监。
所以,想让皇帝喜欢,就不能“太工于心计”的样子,戴罪忽然明白了何安为什么告诫他不要在师父面前“假意谦虚推脱”。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渐渐习惯了。
坐在黄锦对面,端起碗,安安静静地吃饭。
黄锦不讲话的时候,他不讲话;黄锦偶尔问一句“今天何安教了什么”,他就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回答。
有时候有外人在场,黄锦不会让他同桌吃饭。
但戴罪注意到,每次那种场合,黄锦都会特意留下一道菜。
也许是一碗肉,也许是一盘鱼、一碟鸡肉,自己一口不动,等外人走了,让戴罪端去吃。
有一次,戴罪忍不住问了一句:“师父,您怎么不吃?”
黄锦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吃过了。”
但戴罪知道,那道菜从端上来就没动过,黄锦的筷子从来没有伸向那个盘子。
他是在给戴罪留的。
戴罪端着那盘菜回到耳房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黄锦是他师父,就算是给他吃师父的剩菜也是没关系的。
但黄锦仍然刻意留了完整的菜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