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他第一次给黄锦洗脚之后，黄锦再也没有让别人做过这件事。
每天晚上，戴罪端着铜盆走进正房，跪下来，脱鞋脱袜，把脚放进热水里，然后一点一点地按。
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
从最初的技术生涩，到现在的行云流水。
他知道黄锦的脚底哪个位置最敏感，知道按哪里会让黄锦的眉头舒展开来，知道按多久黄锦会开始打瞌睡。
有一天晚上，洗完脚之后，戴罪试探着问了一句：“师父，弟子能不能帮您按按肩膀？”
黄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微微侧了侧身，把后背露了出来。
戴罪跪在他身后，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他在现代的时候，私人按摩师给他做肩颈后背按摩的时候，他偶尔会关注下，凭感觉记住了一些手法。
虽然没有系统学过，但大概的套路还是知道的——揉、捏、按、推，顺着肌肉的纹理，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紧绷的地方松开。
他的手刚按上去，就感觉到黄锦的肩膀很硬。
不是那种肌肉发达的硬，而是常年伏案工作、肌肉长期紧绷的那种硬。
肩膀上的筋结一个挨着一个，像是一颗一颗的小石子，嵌在肌肉里。
戴罪一点一点地揉，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太轻。
揉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黄锦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这个力度可以吗？”戴罪小声问。
“嗯。”黄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低沉。
从那以后，洗脚加按摩肩背，成了每晚的固定项目。
戴罪每次都按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也有点喜欢那种感觉——他的手按在师父的肩膀上，师父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从白天的紧绷中慢慢解脱出来。
有时候按到一半，黄锦就趴在榻上睡着了。
是真的睡着了。
呼吸变得很沉，身体完全放松，连手指都舒展开来。
戴罪会悄悄地停下来，把毯子拉过来，盖在黄锦身上，然后端起铜盆，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每次退出去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想：你看那些穿越文的主角，穿越过去都是改变世界、建立帝国、发明蒸汽机、造大炮。
他呢？他来古代，每天用到的是按摩技术。
说起来有点惭愧。
但他转念一想，有什么好惭愧的？
他又不是来改变历史的。
他是来体验生活的。
是来……实践的，虽然这个实践期长得可怕。
是来——好吧，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也许是来找到一些他一直在找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何况，改变世界这种事情，他现在的能力也做不到。
他的脑子里确实装着很多现代知识——电力、蒸汽机、内燃机、医学、化学、物理……
他在国外混日子也拿了两个博士学位。
那些东西，随便拿出来一样，都能在这个时代引起天翻地覆的变化。
但然后呢？
他现在是一个罪臣之后，没为官奴，连自己的命都捏在别人手里。
不是时候。
戴罪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继续按他的摩，洗他的脚，学他的规矩。
有些事情，急不来。
长随的批复下来之后，戴罪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一些。
不是说他不用挨罚了——该跪还是跪，该打还是打，何安从来没有因为他是“小火者”就滥加责难，也没有因他“升了长随”就手下留情。
而是说，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变了。
以前他是小火者，最低等的杂役，谁都可以使唤他，谁都可以骂他一句“没眼色的东西”。
现在他有品级了，正七品，虽然还是底层，但至少是有品级的底层了。
那些以前对他呼来喝去的人，开始叫他“戴长随”。
语气里多了一点尊重，或者说，多了一点忌惮。
因为他是黄锦的人。
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说破。
戴罪自己也不说。
黄锦说过，不能以“黄锦的徒弟”的名义行走，他就老老实实地当他的“戴长随”。
别人怎么猜、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
只有何安，对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该罚的时候罚，该骂的时候骂，该照顾的时候照顾。
和以前一模一样。
有一次戴罪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何管事，我现在是长随了，您对我的态度是不是也该……稍微好一点？”
何安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要是想让我对你好一点，就先把今天的《内学堂规训》背完。背不完，跪到天黑。”
戴罪闭嘴了。
但他心里是暖的。
因为何安对他的态度没有变，恰恰说明何安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
他是真的把戴罪当师弟在管。
日后，戴罪升典簿升随堂升秉笔……还是何管事竹板一出，该跪就跪，毫不含糊。
这一点，戴罪觉得，比什么都珍贵。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戴罪的身体也在一天一天地变好。
每天打八段锦，晚上打坐，吃得比以前好了，睡得也比以前踏实了。
黄锦给他那盒药膏，他每天涂在膝盖和手掌上，那些青紫和棱子好得越来越快。
最明显的变化，是个头。
他刚进宫的时候，十五岁的身体，大概只有一米五几。
在诏狱里的时候，他又瘦又小，像一只没长开的猫崽。
但几个月之后，他开始蹿个子了。
先是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
然后是袖子不够长，手腕露在外面。
何安给他找了新的衣裳，没过多久又短了。
有一天早上，他站在院子里打八段锦，黄锦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长高了。”
戴罪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确实长高了。
从一米五几，长到了大概一米六多一点。
虽然还是不算高，但至少不再是那个又瘦又小的“猫崽”了。
“过来。”黄锦说。
戴罪走过去，黄锦伸出手，比了比他的头顶。
“还能再长。”黄锦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满意，“好好练，好好吃，别偷懒。”
戴罪站在那里，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黄锦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
“是，师父。”戴罪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转过身，继续打八段锦。
双手托天理三焦。
左右开弓似射雕。
一招一式，认认真真。
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系统提示：剧情进度更新——9%。】
【黄锦的考验·内书堂：完成度0%。】
【身份已确认：长随（正七品）。】
【新技能已习得：八段锦（入门）、打坐（入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