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随的腰牌在腰间挂了半个月后,黄锦终于在一个傍晚把戴罪叫到了书房。
“明天,”黄锦放下手里的文书,抬头看着他,“你去内书堂报到。”
戴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从第一次在诏狱里见到黄锦,到写那封卑微的信,到挨打、学规矩、生病、洗脚、按摩……
每一步都像是在爬一座看不见顶的山。
而现在,终于到了一个重要的垭口。
“多谢师父。”他跪下磕头。
黄锦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内书堂不比别处,”黄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里教书的都是翰林学士,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你父亲当年也是翰林,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戴罪点了点头。
翰林,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是清流的顶峰,是“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起点。
他这具身体的父亲戴远,就曾经是翰林编修。
“但你现在不是翰林的儿子,”黄锦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是罪臣之后,是没为官奴的小火者。在内书堂,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出身高看你一眼,反而会因为这个出身踩你。”
戴罪低下头:“弟子明白。”
“你不一定真的明白。”黄锦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内书堂里有几十个学员,年纪比你小的有,比你大的也有。他们有的入宫好几年了,早就拉帮结派。你一个新人,又是……”他顿了顿,“又是半路插进来的,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你?”
戴罪没有说话。
“他们不会喜欢你。”黄锦直截了当地说,“不是因为你是好人坏人,是因为你是新人。新人就是靶子。谁都可以拿你练手,谁都可以拿你立威。”
他俯下身,和戴罪平视。
“我不求你交朋友,不求你讨人喜欢。我只要你做到一件事——别给我丢脸。学业上争气,规矩上不出错。至于其他的……”
他直起身,“能忍则忍。忍不了,回来告诉我。不要在内书堂动手,不要在内书堂顶撞学长和掌司。”
“是,师父。”戴罪低着头,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还有,”黄锦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那份文书,头也不抬,“你在内书堂叫什么,你自己知道。”
戴罪摸了摸耳后那个已经结痂的“罪”字。
戴罪。
他叫戴罪。
不是戴醉,不是九歌,不是翰林家的少爷。是戴罪之身的戴罪。
“弟子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戴罪就起了床。
他穿上那身新发的内书堂的学员服,比小火者的粗布短褐好一些,是青色的棉布袍子,腰间系一条黑色的革带。
他在铜盆里洗了脸,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网巾束好,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瘦削、苍白,眼窝下面有一圈青黑,但仔细看看,这具身体长得其实还不错。
尤其是那一双凤眼,竟颇有点“含情脉脉”的妩媚样子,这长相在现代怎么说也是一个直播间里的网红小哥。
他走出耳房,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甬道,朝内书堂的方向走去。
内书堂在司礼监值房的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子不大,但很规整,三间正房做讲堂,两间厢房做藏书和教员休息之用,院子里种着两棵槐树,树下有几张石凳。
戴罪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学员在院子里了。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说话,看到戴罪走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戴罪低着头,走到院子角落里站好,不去看他们。
他听到了窃窃私语。
“……就是他?那个罪臣之子?”
“……听说是黄公公的人……”
“……半路插进来的,不知道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罪臣的来头呗……”
戴罪的手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能忍则忍。师父说的。
他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而是抬起头,打量着这座院子。
内书堂。
他在现代的时候看过一些关于明朝历史的文章,知道这个地方在明朝政治版图上的分量。
翰林给太监讲课,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放在明朝的语境里,却又合情合理。
尤其是嘉靖朝。
戴罪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那些“知识点”。
明朝的太监权力,不是一成不变的。
太祖朱元璋立下规矩,宦官不得读书识字,铸铁牌悬于宫门——“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但他的后代很快就打破了这条禁令。
到了明宣宗,正式设立内书堂,教太监读书。
到了明英宗,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开启了太监专权的先河。
但真正把太监权力推到新高度的,是嘉靖朝。
这位修道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把政务交给了两个系统——
内阁负责“票拟”,也就是拿出处理意见;司礼监负责“批红”,也就是用朱笔批准或修改。
一内一外,互相制衡。
而嘉靖本人,高高在上地坐在中间,谁冒头就打谁,谁也不让坐大。
戴罪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这老头儿,是真会玩。
更绝的是,嘉靖朝还开启了一个先例:司礼监太监同时提督东厂。
在此之前,提督东厂的不一定是司礼监掌印,有时候是秉笔,有时候是别的太监。
但嘉靖把这个权力牢牢地锁在了司礼监掌印身上。
也就是说,谁当了司礼监掌印,谁就是东厂的最高长官。
东厂。
戴罪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现代网络上那些关于东厂的段子和传说。
作为一个现代人,“东厂”这两个字几乎等同于“神秘”和“恐怖”的代名词。
那些古装剧、武侠小说、网络段子里,东厂番子永远穿着褐色的衣服,腰佩绣春刀,来无影去无踪,动不动就“拿下”这个“捉拿”那个。
东厂的诏狱更是被渲染成人间地狱,有进无出。
锦衣卫也好不到哪儿去。飞鱼服、绣春刀,听起来威风凛凛,但本质上和东厂一样,都是皇帝的耳目和爪牙。
只不过锦衣卫是太祖朱元璋设立的,算是“老牌特务机构”;而东厂是明成祖朱棣设立的,算是“升级版”——因为东厂不仅自己抓人,还能监督锦衣卫。
厂卫合势,天下恐怖。
这八个字在网络上被反复引用,几乎成了明朝的标签之一。
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这就是明朝。
尤其到了二十年余不上朝的嘉靖皇帝,这种制度的成熟度几乎达到了一个顶峰。
这个朝代以一种扭曲而精密的方式,把本不该有权力的人塞进了权力的核心。
然后那些太监们,一边挨着翰林的板子学四书五经,一边用朱笔决定天下大事。
内书堂,就是这个扭曲系统的起点。
他想起了黄锦的升迁之路——从小火者到司礼监掌印,中间隔着一道又一道的台阶。
戴罪在现代看那些帖子的时候,只觉得“哇,好酷”“好神秘”“好适合写小说”。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自己会置身于这个系统之中,而且——他的师父黄锦,就是提督东厂的那个人。
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