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戴罪收回目光,继续低着头,等着开课。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年轻人从讲堂里走了出来。
他比戴罪高半个头,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容端正,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像是随时在打量你、掂量你、计算你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或麻烦。
他的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革带——那是“学长”的标志。
“都安静。”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学员,目光最后落在戴罪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他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戴罪。
戴罪低头行礼:“是。奴婢戴罪,见过学长。”
“戴罪?”年轻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翘起,“这个名字倒是贴切。罪臣之子,可不就是戴罪之身么。”
旁边几个学员跟着笑了起来。
戴罪没有说话,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他的脑子里迅速翻了一遍原主的记忆——没有这个人。
要么是入宫后才冒出来的角色,要么就是系统私设的人物。
反正不管是谁,看来都不是善茬。
“我叫陈海,”年轻人说,“内书堂的学长。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但——”他顿了顿,“我不喜欢笨人。更不喜欢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戴罪应道:“是,学长。”
陈海转身朝讲堂走去,丢下一句话:“进来吧。今天徐教习讲《贞观政要》,别迟到。”
戴罪跟在后面走进讲堂。
他想了想徐教习是谁——徐阶?那位后来斗倒严嵩的徐阶?
他在现代的史书里读到过这个人。
嘉靖二年的探花,翰林院编修出身,城府极深,心思缜密。
在后来的严嵩倒台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当然,现在这个时间点,徐阶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翰林官,在宫里教书。
给太监上课的翰林学士不止一位——据《明宫史》记载,翰林院会派四位翰林学士到内书堂专职授课。
徐阶是其中之一。
讲堂里摆着几十张矮桌,每张桌子后面有一个蒲团。
学员们按照资历和成绩排座位——越靠前的座位越“尊贵”,越靠后的越“卑微”。
戴罪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最角落里。
他早就料到了。
他走过去,在蒲团上跪坐下来,从书袋里拿出纸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翰林官袍的中年人走进了讲堂。
他身材不高,面容清瘦,肤色白皙,举止从容,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那种气势逼人的官员,反而有种温和内敛的气度。
这就是徐阶。
“《贞观政要》卷一,《论君道》。”徐阶翻开书卷,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太宗谓侍臣曰:‘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戴罪低头记笔记,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听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想讨好谁,而是因为这些内容他确实感兴趣。
在现代,他读过一些历史,但从来没有这样坐在讲堂里,听一个翰林学士逐字逐句地讲解。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徐阶——一个在历史上留下深刻印记的人物。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看一部历史剧,但你自己就是剧里的人。
课上了一半,徐阶忽然停下来。
“后面那个新来的,”他头也不回,“你叫什么?”
戴罪站起来:“奴婢戴罪。”
“戴罪?”徐阶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戴罪不知道他是不是认识自己的父亲戴远,不敢多想,只是低着头。
“你把刚才那段背一遍。”徐阶说。
戴罪愣了一下。
他没有背过。他只是听了一遍。
但他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些,他学过《贞观政要》,虽然不全,但这一段他恰好记得。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背诵:“太宗谓侍臣曰:‘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他没有停,继续往下背,一直背了小半篇。
讲堂里安静极了。
徐阶看着他,目光里的复杂又多了一层。
“……够了。”徐阶说,“坐下吧。”
戴罪坐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很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讶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也有不善的。
其中一道目光来自前排的陈海。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课间休息的时候,戴罪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站着,不想惹事。
但事来找他了。
陈海带着两个学员走过来,一个拿着水碗,一个拿着抹布。
“新来的,”陈海指了指讲堂里的地面,“今天的值日是你。把地擦了,桌子抹了,墨倒了。”
戴罪看了一眼那桶水——水是凉的,而且看起来已经用了好几次,灰蒙蒙的。
但他没有说什么,接过抹布,走进讲堂,跪在地上开始擦地。
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僵。
他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把每一处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陈海站在门口看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擦完地,戴罪把抹布洗干净,挂好,走出来。
“还有,”陈海叫住他,“明天你来早些。开讲之前,把讲堂打扫干净,把教习的茶泡好。以前做这些事的人走了,以后你来。”
戴罪低着头:“是。”
他能感觉到陈海在故意为难他。但师父说了,能忍则忍。
他忍。
下午的课是书法。
每个学员都要交一张大字,教习会当堂评点。
戴罪写的是颜体,他的书法不算顶尖,但在现代的时候,家族教育要求他练过几年,加上原主的底子,写出来的字至少工整有力。
徐阶拿着学员们的字一张一张地看,偶尔点几句。
走到戴罪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是你写的?”
“是。”
徐阶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颜体。”他说,“骨力有了,但还不够厚重。颜鲁公的字,讲究的是‘筋’和‘肉’,你只有骨,没有肉。回去多练。”
他把纸放下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在场的学员都听到了——徐阶在戴罪的桌前停留的时间最长。
陈海也听到了。
下学的时候,戴罪收拾好东西准备走,陈海拦住了他。
“你今天不错。”陈海笑着说,但那笑容不达眼底,“徐教习看了你的字那么久,看来很赏识你。”
戴罪低着头:“学长说笑了。教习只是指出奴婢的不足。”
“不足?”陈海笑了一声,“你倒是谦虚。不过——”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卖弄一下能耐,就有好日子过了?想得美……”
戴罪的心一沉。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陈海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你是‘无意的’。但无意的东西,有时候比故意的更让人讨厌。”
他转身走了。
戴罪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他想起了系统。
他在心里默念:“系统。”
淡蓝色的字浮现出来:
【系统提示:剧情进度更新——10%。】
【内书堂阶段:已开启。】
【当前目标:在内书堂立足(0/3)。】
【新人物·陈海:敌意值+10。】
【新人物·徐阶:关注度+5。】
这个陈海,敌意真是来得莫名其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