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从内书堂回到司礼监值房的时候,黄锦正在批红。
黄锦允许他近距离看自己处理公务。
长随的腰牌让他有了在值房侍立的资格,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端茶倒水、整理文书,但偶尔也能瞥见那些决定天下命运的朱批是如何落笔的。
黄锦坐在公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户部的奏章。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朱笔,笔尖蘸着鲜红的朱砂,在奏章上缓缓落下几个字。
戴罪站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只用余光观察着师父的动作。
批红。
这两个字在明朝的政治版图上,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内阁把处理意见写在奏章上,叫做“票拟”。然后奏章送到司礼监,司礼监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用朱笔批示——可以照准,可以修改,可以驳回。
皇帝的意志,通过这支朱笔传递出去。
而握笔的人,虽然不是皇帝,却代行了皇帝的权力。
戴罪想起在现代看过的那些文章。有人说,明朝的皇帝懒,把权力交给了太监。
但真正了解内情的人知道,这不是懒,是制衡。内阁和司礼监互相牵制,谁也不能一家独大。
而皇帝高高在上,坐收渔利。
嘉靖皇帝更是把这种制衡玩到了极致。他二十多年不上朝,但朝中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他的武器不是权术,是“猜疑”——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失宠,让所有人都互相盯着。
黄锦就是在这种刀尖上行走的人。
“看什么?”黄锦头也不抬,声音不大,但戴罪吓了一跳。
“弟……奴婢在看师父批红。”戴罪赶紧低头。
黄锦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看得懂?”
“不太懂。”戴罪老实说。
“不太懂就对了。”黄锦拿起那份奏章,抖了抖,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这是户部的奏章,求皇上别再催龙涎香了。说他们翻遍了广东福建的库房,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龙涎香。
戴罪知道这个东西。在现代,他只在香水广告里见过这个词。
但在明朝,这是皇帝修道炼丹的必备之物,珍贵得像黄金。
“去年户部悬赏一千二百两一斤,只买了十一两,还是假的。”黄锦把奏章扔回桌上,“皇上大怒,罚了户部好些人的俸。今年又催,户部实在拿不出来了。”
戴罪小心翼翼地问:“师父,龙涎香……真的那么重要?”
黄锦看了他一眼,“皇上修道,要的是‘通灵’。龙涎香能通灵,这是袁道长说的。所以皇上非它不可。”
袁道长。
戴罪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他在内书堂听人提过,是皇帝最信任的道士之一,和蓝道长分庭抗礼。但他还没见过这个人。
………
第二天,
内书堂的院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戴罪刚写完大字,正把毛笔放进笔洗里清洗。今天的课业他完成得比往常快,徐阶看了他的字,虽然没有夸,但多停留了几息——这在徐阶已经是难得的认可了。
他端着笔洗走出讲堂,准备去倒水。
院子里只有三两个学员在闲聊。陈海不在,这让他松了口气。自从入学以来,陈海的刁难从未停止,但今天似乎格外安静。
安静得不太对劲。
戴罪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几个人从甬道上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身材高瘦,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看起来仙风道骨。但那双眼睛——戴罪和那目光一对视,就觉得不舒服。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又像是在审视一个猎物。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陈海。
陈海的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完了”的味道。
戴罪的心猛地一沉。
“就是他。”陈海指了指戴罪,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中年道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戴罪。他的目光从戴罪的脸移到耳后,又从耳后移回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叫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奴婢戴罪。”戴罪低下头,行了一礼。
“戴罪?”道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冷笑了一声,“名字倒是贴切。罪臣之后,可不就是戴罪之身么。”
戴罪没有说话。
陈海凑上来,恭恭敬敬地对道人说:“袁道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他入宫不到一年,半路插进内书堂,背后的靠山是黄锦黄公公。”
袁道长。
戴罪的心跳加速了。他在内书堂听过这个名字——皇帝最信任的道士之一,和蓝道长分庭抗礼。据说他一句话可以让人飞黄腾达,也可以让人万劫不复。
“黄锦的人?”袁道长的眼睛眯了起来,“怪不得。”
他走近戴罪,伸出手,捏住戴罪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戴罪被迫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的气不对。”袁道长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冷了下来,“贫道修行三十年,望气之术从未失手。你的魂魄——不属于这里。”
戴罪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不属于这里。
他说得对。他的魂魄确实不属于这里。他是现代人,是戴醉,不是这个时代的戴罪。
但他不能说。说了就是死。
“袁道长,”戴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奴婢只是一个罪臣之后,没为官奴的小太监。奴婢不知道什么气不气的。”
“你不知道?”袁道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不知道,贫道知道。来人——”
他身后两个小道士走上前来。
“把他带走。贫道要好好审一审。”
戴罪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袁道长!”一个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笑意。
戴罪循声看去,一个穿着玄色贴里的中年太监走了进来。
他四十来岁,面容圆润,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冯保。
戴罪在现代的史书里读过这个名字。司礼监秉笔太监,后来在隆庆、万历朝权倾一时的大太监。但此刻,他只是“恰好路过”的人。
“冯公公。”袁道长的语气变了,多了一丝忌惮。
冯保走进来,双手拢在袖子里,笑呵呵地看着袁道长:“袁道长,您不在丹房炼丹,怎么跑到内书堂来了?这里可是司礼监管的地方。”
“贫道来找一个人。”袁道长指了指戴罪,“这个人有问题。贫道要带走审问。”
“带走审问?”冯保的笑容不变,但眼睛里的光冷了几分,“袁道长,您要审人,得先问过司礼监吧?戴罪是内书堂的学员,又是黄公公的徒弟,正正经经的宫人。您说他有问题,有证据吗?”
“贫道的望气之术就是证据。”
“望气之术?”冯保笑了,“袁道长,您在皇上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司礼监说这个,您觉得合适吗?”
袁道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冯保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再说了,您要是真觉得他有问题,大可以禀报皇上,让皇上下旨。您自己来拿人,这不合规矩吧?”
两个小道士站在戴罪两侧,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陈海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他没想到冯保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袁道长盯着冯保看了几秒钟,然后冷笑了一声:“冯公公,你护着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冯保的语气依然平静,“我只知道他是司礼监的人。袁道长要在司礼监的地盘上拿人,得按规矩来。”
两人对视了几息。
“好。”袁道长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贫道会给皇上说的。到时候,希望冯公公和黄公公还能这么护着这个人。”
他转身走了。
陈海跟在后面,临走前看了戴罪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也有幸灾乐祸。
院子里安静下来。
其他学员早已躲进了讲堂,只有戴罪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冯保转过身,看着他。
“你就是戴罪?”
“是。多谢冯公公——”戴罪刚要跪下,被冯保一把拽住。
“别谢我。我是看你师父的面子。”冯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师父知道你被袁道长盯上了吗?”
戴罪摇了摇头。
冯保叹了口气:“走吧,跟我去见你师父。这事不能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