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卷。
但他发现自己看不下去了。
那些字在眼前飘来飘去,就是进不了脑子。
他的注意力全在脚底,而且有种舒服得想要睡去的感觉。
他把书卷放下,靠在榻上,打了个哈欠,然后闭上了眼睛。
戴罪不知道黄锦闭上了眼睛。
他还在专心致志地按着脚,一边按一边回忆按摩师说过的话——“脚是人的第二心脏,把脚伺候好了,整个人都舒服。”
他按完了左脚,换右脚。
同样的步骤,同样的顺序,一点不敢马虎。
按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师父,这个力度可以吗?”
没有回应。
戴罪抬起头,发现黄锦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
师父睡着了?
但下一刻,黄锦的声音响起来了,带着一丝慵懒的低沉:“可以。”
没睡着。
戴罪松了一口气,继续按。
按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师父。”
“嗯。”
“奴婢想……想……”
“想什么?”黄锦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好奇。
戴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只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奴婢想在师父面前自称‘弟子’。”
黄锦睁开了眼睛。
“弟子?”黄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戴罪跪在那里,心跳得厉害,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是,弟子。”
黄锦沉默了几息,微微向前倾身,目光落在戴罪的脸上。
“说说。”黄锦说,“为什么?别人都想叫‘干爹’,自称‘儿子’。咱家见过的人多了,十个里有八个想攀附,开口闭口就是‘爹’长‘爹’短。”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咱家只收‘名下’,不收干儿子。这个,何安跟你提过吗?”
戴罪点了点头。
何安提过。
在明朝的太监系统里,“名下”是一种很特殊的关系。
它不是血缘关系,不是收养关系,而是一种……怎么说呢,更像是“师徒”与“主从”的混合体。
一个太监收了“名下”,就意味着这个人是他的门人、他的徒弟、他的嫡系。
在太监这个不能有后代的群体里,“名下”就是他们的传承。权力、人脉、资源,都会传给“名下”。
而“名下”要做的,就是忠诚、服侍、继承。
这和“干儿子”却不一样。
“干儿子”是一种更私人、更情感化的关系,很多时候是为了满足太监们对“家庭”的渴望,也更容易形成权力枝蔓勾连。
而“名下”更正式、更制度性,更接近于一种“政治遗产的传承”。
黄锦收“名下”,不收干儿子。
这说明他把这件事看得很重——不是感情上的寄托,而是事业上的传承。
戴罪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何管事提过。”
“那你说说,”黄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迫感,“为什么你想叫‘弟子’,而不是‘儿子’?”
戴罪张了张嘴。
他该怎么回答?
他不能说他是一个来自现代的人,他觉得“弟子”比“奴婢”更平等、更有尊严,也更正式、更符合他的隐秘期望。
而“儿子”嘛……
“师父……奴婢不想做‘儿子’。”戴罪的声音低了下去,“奴婢的父亲……奴婢给人做儿子……不吉利。”
黄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别胡说。”黄锦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没什么不吉利的。”
戴罪低着头,没有辩解。
黄锦以为他说的“不吉利”,是指他戴罪之身的身份——罪臣之后,满门抄斩,走到哪里都带着晦气。
不是的。
他说的“不吉利”,不是指戴罪,不是指戴远的儿子。
他指的是“戴醉”。
那个在现代世界里,十岁生日那天,亲眼看着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戴醉。
那天是他的生日。
如果他不吵着让父亲一定和他过生日,会不会就不会那样?
至于母亲,戴醉甚至没有关于母亲的丝毫记忆。
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第二年的生日,他砸了蛋糕,砸了礼物,甚至砸坏了一屋子的电器……
从此以后,在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生日”。
他的出生,也许就是一个错误。
他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儿子”了。
进入游戏,更彻底,直接来了一个满门抄斩背景……
除了“不吉利”,戴罪还真的想不出别的解释。
黄锦看着他低着头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咬紧的嘴唇,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要求你一口一个‘奴婢’地自称。”黄锦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喜欢自称‘弟子’,随你。”
“谢谢师父!”戴罪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控制着,“弟子……弟子……”
他想说点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继续洗吧。”黄锦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睛。
戴罪低下头,继续按脚。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铜盆里的水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和书卷翻页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黄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何安把你教得不错。”
戴罪愣了一下,抬起头。黄锦的目光还在书卷上,没有看他。
“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端盆都不会端。”黄锦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现在不到一个月,有模有样了。”
戴罪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几天,咱家会上报,”黄锦翻过一页书,继续说,“你做个长随试试。”
长随。
戴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从无品级的小火者,到正七品的长随——这才一个月?
“虽然你认字,也会写文章,”黄锦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水到渠成的事,“但典簿的话,得先教你一段再说。咱家可以先把你安排进内书堂学学。”
长随。
内书堂。
这两个词像是两颗石子,扔进了他心里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内书堂——那是太监们的“翰林院”,是培养高级太监的地方。
能进内书堂的,都是被选中的人。
“怎么了?”黄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愿意?”
“愿意!”戴罪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怎么也压不住,“弟子愿意!多谢师父!弟子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行了。”黄锦把脚从戴罪手里抽出来,自己踩进盆里涮了涮,然后抬起来,“擦干。”
戴罪赶紧拿起搭在盆沿上的干毛巾,把黄锦的脚擦干。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轻快,像是在做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黄锦把腿抬到床上,他没有换新的袜子,就这样要睡了。
戴罪把黄锦穿的一双靸鞋 放在床下,这是一种类似拖鞋的东西,比较适合室内。
戴罪端起铜盆,把袜子扔进去,准备退出去。
“戴罪。”黄锦的声音传来。
戴罪在门口停下脚步。
黄锦的声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戴罪的耳朵里:
“内书堂不比别处。那里都是翰林学士授课,规矩大,要求严。你进去了,代表的就不只是你自己,别给师父丢脸。”
戴罪挺直了腰背,把手里的铜盆端得更稳了一些。
“弟子记住了。”
他退出房间,把门带上。
【系统提示:剧情进度更新——8%。】
【黄锦的考验·第一课——规矩:完成度100%】
【身份变更:小火者 → 长随。】
【新任务已触发:内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