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的病来势汹汹,去得倒也干脆。
三天的药喝完,烧就退干净了。
又养了两天,虽然身体还有些虚,但已经能下地走动、正常当差了。
陈福照顾得很周到,每天按时送药送饭,晚上还帮他烧热水擦身。
戴罪过意不去,病好之后特意塞了一小块碎银给陈福,又请陈福吃了一碗面——
当然,是他自己掏钱在御膳房附近的小灶上买的。
一下子花光了这些天得到的零星赏钱。
陈福是个不爱说话的人,默默收了银子没推拒,吃完面,说了一声“小戴公公客气了”,就端着空碗走了。
戴罪站在甬道上,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宫里的人,好像都是这样。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除了何安。
何安是“该远的时候远,该近的时候近”,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上一秒还平静地指挥他做事,下一秒就抽出来竹子做的老物件让他跪下。
无论怎么表现出浅浅的别扭和不适,戴罪都不得不承认……
他的心里竟然是对被打有期待的。
挨打的时候是真疼,每次他都又哭又叫又求饶,一点骨气也没有。
何安倒是不禁止他哭叫求饶———
只是哭叫求饶也没用,一下都不会少挨。
挨打的时候想“我再也不能挨一下了”,但是之后还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何安也符合了他对师兄的期待。
他还没傻到主动犯错的地步,但是何安是个细节控,总能从微细地方发现他的错处过失。
前几天病中的脆弱感退去,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这种契合度其实让他有点害怕,这真的是个游戏吗?
程序……或者说创造这个游戏程序的人,到底知道些什么?
……
至于黄锦……
病好之后的第三天晚上,戴罪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给黄锦洗脚。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在生病的那些天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事情。
想自己的处境,想未来的路,想该怎么在黄锦面前表现。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天晚上,黄锦临睡前,都会有太监端一盆热水进去。
黄锦有晚上泡脚的习惯,风雨无阻。
但这个差事,黄锦从来没有让他做过。
何安没安排过,黄锦也没提过。
戴罪一开始以为这是正常的——
也许洗脚这种事,有专门的人做,轮不到他这个小火者。
但后来他发现不是。
那些给黄锦端洗脚水的太监,有小火者,也有不是黄锦徒弟的人。
那为什么不用他?
戴罪后来想明白了。
因为他的出身。
他是翰林家的儿子。
就算现在成了罪臣之后、没为官奴,但骨子里,他流的还是士大夫的血。
给别人洗脚——这种事,对于一个曾经的书香门第的少爷来说,是一种折辱。
也许黄锦想要狠狠磨他的性子。
但却没有想用这种类似折辱他的方式。
“打磨”和“折辱”还是有些微妙差别的。
挨打也好,跪香也罢,是和规矩、和惩戒联系在一起的。
而洗脚这种事情,强迫别人做,就是一种羞辱。
黄锦不让他做,是在保全他那点可怜的体面。
戴罪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他决定主动去做。
他是黄锦的徒弟,徒弟给师父洗脚,天经地义。
他自己愿意,这就不是羞辱,这是恭顺和本分。
那天晚上,黄锦在值房里批红完了最后一批奏章,回到自己的院子。
戴罪提前从灶房打了热水,兑好温度——略烫一些,黄锦一向喜欢烫一点的水来泡脚。
他把洗脚盆端起来,走到正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光。
戴罪深吸一口气,用膝盖轻轻顶开门,走了进去。
黄锦正坐在榻上,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冠,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衬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像是一把入了鞘的剑,锋芒尽收,只余沉静。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到动静,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进来。”
戴罪把铜盆放在榻前的脚踏上,然后跪了下来。
黄锦这才抬起头,看到戴罪跪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盆热水。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戴罪的脸上移到铜盆上,又移回来。
“你做什么?”黄锦问。
“奴婢来给师父洗脚。”戴罪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稳。
黄锦带着审视的眼光看了戴罪一会,点了点头,“好”。
戴罪伸出手,轻轻握住黄锦的左脚,解开鞋带,把鞋子脱下来,放在一边。
然后是袜子——白色的布袜,洗得很干净,但袜底有一块补丁。
戴罪看到那块补丁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司礼监掌印太监,穿的居然是打了补丁的袜子。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继续手上的动作。
袜子脱下来,黄锦的脚露了出来——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大太监的脚,脚底有一层薄茧,脚踝处的骨头很突出,像是常年走路走出来的。
戴罪把黄锦的脚轻轻放进热水里。
“烫吗?”他问。
“刚好。”黄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如常。
“戴醉”在现代的时候,私人按摩师没少给他洗脚按摩。
那些手法、顺序、穴位,他虽然从来没有自己动手做过,但闭上眼睛,所有的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
先从脚趾开始,一根一根地清洗,然后用拇指按压脚底的涌泉穴——力度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
按摩师说过,涌泉穴是肾经的首穴,常按能安神助眠、延年益寿。
他的手法很生疏。
毕竟这是第一次给别人洗脚,而且是在一个没有舒适的沙发、没有精油、没有专业培训的古代皇宫里。
但他的记忆力很好,按摩师做过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着。
他按着记忆中的顺序,一点一点地按过去。
脚趾、脚掌、足弓、脚跟、脚踝……
黄锦起初没有在意。
他每天泡脚,每天有人给他洗脚,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那些小太监们洗脚的手法都差不多——搓一搓,揉一揉,擦干了事。
但今天不一样。
暖流从脚底传来,渗进骨头里的、顺着经络往上走的暖。热气涌进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往上,直到腰腹。
黄锦握着书卷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戴罪一眼。
戴罪跪在那里,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在按他的脚。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侧脸映得清清楚楚——
瘦了,下巴尖了,眼窝下面的青黑还没完全消退。
但神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初次在诏狱见面时候的轻浮孟浪神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柔顺的恭敬。
戴罪的手法很生涩。
有些穴位按得不准,要多试两下才能找到位置;有些地方力度不够,要加重了再按一遍。
但那股认真劲儿,倒是出乎黄锦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