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道长的丹药呈到御前时,嘉靖正为龙涎香的事焦躁不安。
袁道长进献的几炉丹都不甚理想,户部那边又迟迟找不到新的香源,皇帝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整个乾清宫的人都小心翼翼的,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
蓝道长就是在这个时候端着丹盒走进来的。
“皇上,”他跪在御前,双手将丹盒举过头顶,“贫道炼成了一炉新丹,请皇上过目。”
嘉靖懒洋洋地靠在榻上,连眼皮都没抬:“又是丹?袁道长说他的丹能通灵,朕吃了三个月,也没见什么灵。”
“此丹不同。”蓝道长的语气很平静,“此丹的引子,是贫道日前发现的一样东西。比龙涎香更纯,比灵芝更补。”
嘉靖这才睁开眼睛,看了蓝道长一眼:“什么东西?”
“血。一个生有仙骨的人的血。”
用人血入丹不稀奇。类似的事情已经尝试多次。
但是“仙骨”的说法,嘉靖还是第一次听说。
嘉靖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趣:“谁的血?”
“戴罪。黄锦黄公公的徒弟。”
嘉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然后他挥了挥手:“呈上来。”
蓝道长打开丹盒,一股异香弥漫开来。
不是龙涎香那种浓烈的、近乎霸道的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幽远的、像是从深山里飘出来的气息。
香味不冲,但无处不在,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嘉靖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香。”他说,“比龙涎香好。”
他取出一粒丹,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嘉靖闭上眼睛,打坐入定,感受着那股暖流在身体里游走。
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
“好!”他抚掌大笑,“朕觉得气血充沛,通体舒畅!蓝道长,你这是怎么炼出来的?”
“回皇上,关键是那个引子。”蓝道长说,“贫道取戴罪手腕之血数滴,入丹同炼。成丹之后,便有如此异香。”
嘉靖的眼睛眯了起来:“只有他的血行?别人的呢?”
蓝道长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贫道也试过其他童男童女的血,都没有类似效果。”
“试试。”嘉靖说,“朕要亲眼看看。”
于是,一场荒诞的试验在丹房里展开了。
蓝道长命人取来几个童男童女的血,分别入炉炼制。
嘉靖亲自守在炉前,看着那一炉炉丹药出炉、试香、试服。
没有一炉能比得上戴罪的那一炉。
有的血炼出来是腥的,有的血炼出来是苦的,有的血炼出来根本不成丹。只有一个孩子的血勉强能用,但香气淡得像隔夜的茶水,和戴罪的血差了十万八千里。
嘉靖越试越兴奋,越试越觉得戴罪“不一般”。
“蓝道长,”他坐在丹炉前,手里摩挲着那盒用戴罪的血炼成的丹,“你说,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历?”
蓝道长沉吟了片刻:“贫道不敢妄断。但他的血确实与常人不同。也许……是上天赐给皇上的。”
嘉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志得意满的狂妄:“上天赐给朕的?好!那朕就好好用他。”
他想了想,又说:“每月取血两次,初一、十五。量不能少,朕要用他的血炼丹。”
“皇上,”蓝道长小心翼翼地说,“取血太多,恐怕会伤及他的身体。到时候血的质量也会下降。”
嘉靖摆了摆手:“你看着办。够用就行。但不能断。朕现在觉得,没有他的血炼的丹,朕都吃不下了。”
蓝道长低头:“是。”
从那天起,戴罪正式成了嘉靖的“药奴”。
每月初一、十五,他都要去蓝道长的丹房,伸出左手,看着那把银刀在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入玉碗。
量不大,一次大约一茶杯。
但架不住月月如此。
戴罪的身体本来就弱。入宫前是翰林家的少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入宫后在诏狱里折腾了一遭,又在小火者阶段累得大病一场。
虽然黄锦教他八段锦,何安盯着他吃饭,但底子摆在那里,再怎么补也补不回来。
现在又要定期放血。
他开始觉得头晕。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而是一种持续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
走路的时候脚下像踩着棉花,坐着的时候眼前会突然发黑,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墙才能站稳。
他知道,这种虚弱是很难补回来的。但系统会保住他不死。
他也不能和师父说,师父为了保他,答应了蓝道长一个不知深浅的条件。他要是再说自己不舒服,师父肯定会更担心。
何况,他有“不死”。
不会死。只是疼,只是虚,只是难受。
更何况,他有种微妙的感觉———系统希望他如此,借此机会,一步步接近皇上。
皇上身上有什么秘密?
为什么攻略皇帝会是系统任务?
……
陈海最近越来越烦躁。
戴罪在内书堂的成绩越来越好,徐阶对他越来越赏识,连掌司都说“这个戴罪是个可造之材”。
而他陈海,在内书堂经营了三年多的地位,正在被这个半路插进来的罪臣之后一点点蚕食。
他试过很多办法。
在戴罪的值日安排上做手脚,让他干最脏最累的活。戴罪做了,没有怨言。
在戴罪的作业上做手脚,把他的大字弄脏。戴罪重写了一份,比原来的还好。
在戴罪背后散布谣言,说他是“药奴”“血畜”。戴罪听到了,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走开。
每次都是这样。
陈海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他甚至在掌司面前告过状,说戴罪“目中无人”“不敬学长”。掌司把戴罪叫去问话,戴罪跪得规规矩矩,答得恭恭敬敬,挑不出一点毛病。
掌司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注意”,就把戴罪放了。
陈海气得牙痒痒。
他知道戴罪背后有黄锦,动不了。但他不甘心。
但自从戴罪成了药奴,想要害他,机会就更难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