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见戴罪的消息，是黄锦带回来的。
那天傍晚，黄锦从乾清宫回来，把戴罪叫到书房，斟酌了一会才说。
“皇上要见你。”黄锦说，“明天上午，乾清宫西暖阁。”
戴罪的心跳了一下。
“师父，皇上为什么见弟子？”
“不知道。”黄锦的语气很平静，“可能是想看看你这个‘药奴’长什么样。也可能……有别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戴罪：“记住，在皇上面前，不要多话。问什么答什么，不要主动说。”
“弟子记住了。”他说。
“还有，”黄锦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整了整他的衣领，“穿整齐些。你是我的徒弟，别给我丢脸。”
“是，师父！”戴罪心里一暖。黄锦性格刚直，“别给我丢脸”这种话，是他难得的亲昵表示。
晚上，戴罪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明天见到皇帝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他一遍遍地回忆自己在现代读过的那些关于嘉靖的资料——他的性格、他的喜好、他的忌讳。
嘉靖信道教，信长生，信祥瑞。他多疑，他喜怒无常，他不好伺候。
但他也是一个人。
一个孤独的、被困在权力顶峰的人。
戴罪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召唤系统。
“喂！系统！既然你让我攻略皇帝，总不该什么金手指都不给我吧？光不死有啥用啊？”
淡蓝色的字浮现出来：
【奖励·预知：已激活，当前等级1级。可预知未来一刻钟（15分钟）内发生的事。使用方式：默念“预知”，系统将推送关键事件。选择“说出”则承受等时反噬（全身针刺般疼痛）。选择“不说”则无代价。】
【温馨提示：预知的信息准确率100%，但仅限于“必然发生”的事件。人的自由意志可能导致微小偏差。】
【是否现在使用？】
戴罪想了想，选择了“否”。
这个能力……
还是用在刀刃上吧。
至少在不需要的时候，他不会用。
预知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救命；用不好，会要命。
他不能让它成为皇帝忌惮他的理由。
虽然不是很满意，但对于一向小气吧啦的系统，这已经很好了。
第二天上午，戴罪跟着黄锦走进了乾清宫西暖阁。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皇帝居住的地方。殿内陈设比他想象的要简朴——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堆积如山的珍宝，只有一张宽大的木榻、几张椅子、几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道经和丹药。
嘉靖坐在榻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披散着，没有戴冠。
他看起来不像皇帝，更像一个普通的修道之人。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在审视你的灵魂。
戴罪跪下，磕头：“奴婢戴罪，叩见皇上。”
“起来。”嘉靖的声音不紧不慢，“走近些。”
戴罪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在离榻三尺的地方停下。
嘉靖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身上，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
“你就是那个血能代替龙涎香的人？”
“是。”
“蓝道长说你‘有仙骨’，你自己觉得呢？”
戴罪的心跳加速了。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自己有仙骨，是狂妄；说没有，是在质疑蓝道长的话。
“奴婢不知道什么是仙骨。”戴罪说，“奴婢只知道，奴婢的血能帮到皇上，是奴婢的福分。”
嘉靖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靠在榻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黄伴把你教得不错。你入宫多久了？”
“回皇上，一年有余。”
“一年有余就能进内书堂，还能让徐阶单独给你补课？”嘉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看来你确实有点本事。”
“奴婢不敢。是师父和徐教习教导有方。”
嘉靖哼了一声：“少拍马屁。朕问你，你在内书堂学了什么？”
“《四书》《五经》《贞观政要》《资治通鉴》。”
“都背得？”
“大部分能背。”
“那朕考考你。”嘉靖想了想，“《道德经》第八章，背来。”
戴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考他《道德经》——这不是内书堂的课程，是他原主父亲教过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背诵：“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嘉靖听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背得不错。你父亲教的？”
“是。”
“戴远……”嘉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什么，“朕记得他。翰林编修，写了几首诗被人告了。后来……满门抄斩。”
戴罪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恨朕吗？”嘉靖忽然问。
戴罪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回答。
说不恨，是假的。说恨，是找死。
“奴婢不敢。”他说。
“不敢？那就是恨了？”嘉靖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戴罪跪了下来：“皇上，奴婢的父亲犯了法，皇上依法处置，奴婢无话可说。奴婢现在是皇上的奴婢，奴婢的命是皇上给的。奴婢不敢恨皇上，也没有资格恨皇上。”
嘉靖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比你父亲聪明。你父亲要是像你这么会说话，也不至于……”他没有说下去，摆了摆手，“起来吧。朕不杀你。杀了你，谁给朕炼丹？”
戴罪站起来，腿有点软。
“朕问你，”嘉靖又说，“你觉得朕能成仙吗？”
这个问题，戴罪在心里预演过很多遍。
他知道嘉靖最想要什么——长生，成仙。所有讨好嘉靖的人，都在往这个方向上使劲。
袁道长说他能炼出长生不老丹，蓝道长说他能找到通灵之物。
但戴罪知道，嘉靖最终没有成仙，他死在了乾清宫。
但他不能说实话。
“奴婢不知道皇上能不能成仙。”戴罪说，“但奴婢知道，皇上是真龙天子，是天命所归。仙人若是有灵，一定会来相助皇上。”
嘉靖点了点头：“你倒是实诚。袁道长说朕一定能成仙，朕反而不太信。你说不知道，朕倒觉得你说了真话。”
戴罪松了一口气。
“行了，”嘉靖挥了挥手，“你回去吧。以后每月的初一十五，去蓝道长那里取血。朕会让人看着，不许短了分量。”
“是。”
戴罪退出暖阁，又从蓝道长那里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扶着墙，在甬道上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回耳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