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升典簿的旨意,是在面圣后的第七天下来的。
正七品。
从小火者到长随,再到典簿,他只用了不到一年半的时间。这个速度,在内书堂的历史上都是少见的。
黄锦把旨意交给他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从今天起,你就是典簿了。司礼监的文书,你要开始经手。出了错,不是罚跪就能解决的。”
戴罪跪下:“弟子明白。”
“还有,”黄锦说,“你的住处要换。典簿有单独的房间,不能再住耳房了。”
戴罪愣了一下。
“师父,弟子不想搬。弟子想继续住在耳房,伺候师父。”
黄锦看了他一眼:“你已经不是小火者了。有自己的差事,有自己的作息。住在我这里,不方便。”
“弟子可以早起晚睡,不耽误——”
“不行。”黄锦打断了他,“你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三更才睡。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身体本来就虚,再这么熬下去,不用等袁道长动手,你自己就把自己熬死了。”
戴罪低下头,说不出话。
“搬。”黄锦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让人给你收拾了一间屋子,离我这里不远。有事随时可以过来。”
戴罪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是。弟子遵命。”
“还有,”黄锦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递给他,“这是两个小太监的名单。以后他们负责伺候你。你现在的身份,不能没有人手。”
戴罪接过名单,看了看。
一个叫周全,一个叫赵全。名字都是黄锦起的,听起来就是老实本分的人。
“师父,弟子不需要人伺候。弟子自己可以——”
“你需要。”黄锦说,“你每天要上学,要当差,要批文书,还要去蓝道长那里取血。你一个人做不了所有的事。让他们帮你分担一些。”
戴罪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搬家那天,戴罪把耳房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拾好。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书,一盒黄锦给的药膏,一盒徐阶给的药膏。
他站在耳房中间,环顾四周。
这间小屋,他住了将近一年。
在这里,他学会了怎么铺床叠被,怎么端茶倒水,怎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坐数息。
在这里,他挨过何安的罚跪,哭过,也笑过。
在这里,他第一次叫黄锦“师父”。
他深吸一口气,把门关上,把钥匙交还给何安。
何安接过钥匙,看了他一眼。
“以后有事,随时来找我。”
“是。多谢何管事。”
“别叫何管事了。”何安的语气淡淡的,“你现在是典簿,品级比我还高。叫师兄就行。”
戴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兄。”
何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戴罪的新屋子在黄锦院子的东侧,隔了一条短短的甬道,走路不到半刻钟。
屋子比耳房大一些,有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子是朝南的,白天阳光能照进来。
周全和赵全已经把屋子打扫干净了。两个小太监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都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戴典簿,”周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以后奴婢们伺候您。有什么吩咐,您只管说。”
戴罪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还是被人伺候的那个。现在,他成了有资格被人伺候的人。
“不用叫我戴典簿。”他说,“叫我……戴大哥就行。”
周全和赵全对视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合规矩吧?”赵全小心翼翼地说。
“在我这里,规矩我说了算。”戴罪在椅子上坐下,“但有一样——我让你们做的事情,必须做好。做不好,我会罚你们。”
周全和赵全赶紧跪下:“是。”
戴罪看着他们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跪在何安面前的样子。
“起来吧。”他说,“以后不用动不动就跪。我不是那种人。”
两个小太监站起来,脸上带着感激。
那天晚上,戴罪把周全和赵全叫到面前,教他们按摩。
“这是伺候师父用的。”戴罪说,“我以前在师父身边,每天晚上给他洗脚、按摩。现在我搬出来了,不能每天去了。你们去。”
周全和赵全认真地学着,把手放在戴罪的肩膀上,按照他的指导一下一下地按。
“力度要均匀,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戴罪闭着眼睛,感受着他们的手法,“师父的肩膀很硬,要多揉。按到筋结的时候,要慢慢推开,不能硬来。”
他把自己从现代按摩师那里学到的手法,一点一点地教给这两个小太监。
反复教了大半个月,他带着他们去了黄锦的院子。
黄锦正在书房里看文书,看到戴罪带着两个小太监进来,皱了皱眉。
“怎么了?”
戴罪跪下:“师父,弟子给您送两个人来。”
他指了指周全和赵全:“这两个人,弟子教了他们按摩的手法。以后弟子不在的时候,让他们伺候师父洗脚、按摩。”
黄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自己教的?”
“是。”
黄锦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
“你倒是会安排。”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自己呢?谁来照顾你?”
“弟子不需要人照顾。”戴罪说,“弟子自己能照顾自己。”
黄锦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这两个人我留下。我会另外派人给你。但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以为年轻就可以硬扛。”
“是。弟子记住了。”
戴罪站起来,退后三步,转身走出了书房。
周全和赵全留在身后,恭恭敬敬地站在黄锦面前。
戴罪走出院子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宫墙上,照在琉璃瓦上,照在他瘦削的脸上。
他在心里说:师父,弟子不能每天伺候您了。但弟子会一直陪着您。
直到您不需要我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