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那盒药膏，打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块。
然后，他轻轻地、慢慢地，把那药膏揉在戴罪受伤的地方。
黄锦叹了口气。
“这宫里的事情复杂，”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冷，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你要是表现的不够好，就没办法通过内书堂的考核。你表现的太好，一定会被人盯上。但具体的尺度，没人能手把手教你。你长点心吧，别把自己往险境里带。”
没有回应。
只有抽噎声。
“戴罪？”黄锦的手顿了一下，“怎么？我手重了？太疼了？”
戴罪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太疼。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一年，“戴醉”才八岁。
提前放学，那天司机和安保“恰好”晚了几分钟到，校门口他看到一个要饭的小女孩蹲在路边，脏兮兮的脸上挂着泪。
她说她饿，说她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戴醉蹲下来，把自己书包里的零食都给了她。
然后她说她住的地方还有更小的弟弟妹妹，问他能不能帮忙拿一点吃的过去。
他跟着她走了。
走进一条小巷的时候，一辆面包车突然冲过来，门打开，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被绑架了。
那三天里，他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手脚被绑着，嘴里塞着布。
他听到绑匪给他父亲打电话，要一个天文数字的赎金。
他听到父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在发抖。
后来他被找回来了。怎么找回来的，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父亲冲进那个屋子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拉碴的，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回到家的当天晚上，父亲把他按在腿上，像今天这样，一巴掌一巴掌地打。
八岁的戴醉又哭又叫又求饶，说“爸爸我错了，我再也不跟陌生人走了，我再也不乱跑了”。
父亲真的是又气又急，一边打一边骂他“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没命”，“你知不知道戴家的继承人意味着什么。”
打完以后，父亲抱着他，哭了。
那是他唯一一次看到父亲哭。
第二天，父亲把家里的安保全部换了一遍。
再过了不久，他的身体里被植入了追踪芯片，走到哪里都会被记录在案。
再后来……
戴醉再也没有机会叫“爸爸”了。
他把这些记忆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压了十几年。
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了。
但今天，黄锦这样把他按在腿上，一巴掌一巴掌地打，打完以后又给他揉药膏，叹气，说那些又气又心疼的话……
所有的情感，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戴罪猛地转过身，反手紧紧抱住了黄锦。
他抱得那么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脸埋在黄锦的胸口，放声大哭。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嚎啕大哭，像八岁那年的夜晚一样。
“我错了，”他的声音含糊不清，混在哭声里，几乎听不出字句，“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我一定好好听话……”
黄锦僵住了。
他没想到戴罪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爸……”
那个字从戴罪的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不要走……你不要离开我……”
黄锦听不懂。
明朝的宫里，没有人叫“爸”。那是另一个时代的称呼，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但他听得懂那声音里的东西。
那是恐惧。是失去。是一个孩子在黑暗中抓住了大人的手，拼命地喊“不要松手”。
黄锦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着戴罪的后背。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个年轻太监的时候，在宫里的某个角落，看到过一个老嬷嬷这样哄一个刚入宫的小宫女。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如拍一拍。
戴罪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抽噎变成了喘息，喘息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黄锦低头一看。
戴罪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里还带着一丝哭过之后的颤抖。
但他睡着了。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黄锦又叹了口气。
他小心地把戴罪从自己腿上挪开，抱起来，放到床榻上。
戴罪很轻，长期的放血和劳累，让这具十六岁的身体瘦得像一把柴。
黄锦给他盖好被子，转身走到门口，对外面低声说：“打盆热水来，拿条手巾。”
周全和赵全一直在门外候着。
他们听到了里面的哭声，听到了那一声声的求饶，也听到了最后那突然的沉默。
两个小太监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说话。
热水很快就端来了。
黄锦接过铜盆，关上门，走回床前。他拧了一把热手巾，轻轻地、仔细地给戴罪擦脸。
先擦眼泪，再擦鼻涕，最后把那张哭得花花的小脸整个擦了一遍。
戴罪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黄锦把手巾放回盆里，在床沿上坐下，看着戴罪的睡脸。
他伸出手，把戴罪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你叫我什么？”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孩子在最脆弱的时候，对着最信任的人喊出来的。
黄锦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沉沉。
门外的甬道上，周全和赵全站在阴影里，小声说着话。
“你说，督公对戴典簿，是不是太好了？”赵全压低声音。
周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听说，督公从来不对哪个徒弟这样的。”赵全又说，“又是保命，又是求人，又是亲自管教……这都快赶上亲儿子了。”
周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少说两句。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看的别看。”
赵全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但两个人都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门里面，灯火摇曳。
一个师父坐在徒弟的床边，守着他入睡。
好的真是没边了。
【系统提示：剧情进度更新——15%。】
【特殊事件·戊午三子弹劾严嵩：已触发。】
【黄锦好感度：+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