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带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一条条长长的甬道。
戴罪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只能用余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朱红色的宫墙、金黄色的琉璃瓦、高耸的角楼、来来往往的太监和宫女。
每一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
整个紫禁城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是机器上的一个齿轮,安静地、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戴罪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个问题。
称呼。
他知道,在明朝的皇宫里,比较正式的场合,小太监在主子和高阶太监面前应该自称“奴婢”。
他看过的那些古装剧、穿越文里都是这么写的。
但是……“奴婢”?
这两个字从他的舌尖滚过。
引发一阵内心的涟漪。
他是戴醉,戴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天之骄子。
让他对一个古代太监自称“奴婢”?
他的现代人的尊严像是被人踩了一脚,隐隐作痛。
可是转念一想——他看的那些管教文、训诫文里,那些被管教的人,不也是要叫“主人”“主子”之类的吗?
他看的时候可从来没觉得别扭,甚至还觉得……挺带感的。
但那只是文字啊。那是小说啊。
那是他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刷手机的时候看的消遣和幻想。
现在要他亲口说出来?
戴罪在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这是他选的。
他选了“虐身虐心”模式。他选了“随机极限模式”。
他在心里期待了那么久的“被管教”,现在就在眼前了,他反而要因为一个称呼退缩?
他想起自己当初的想法:反正只是游戏嘛!不是真的!
体验一下,过把瘾,回去该干嘛干嘛!
对啊。
游戏。
这不就是一个游戏吗?
他在游戏里扮演一个角色,那就好好地、认认真真地扮演这个角色。
伏低做小、自称奴婢、挨打受罚——这些都是“角色扮演”的一部分。
也许这一次就玩够了呢!
何况对象是黄锦——“史上第一好太监”,他在论坛上追了好几个帖子的那个黄锦。
对着这样一个人自称“奴婢”,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戴罪咬了咬牙,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在黄锦面前,就自称“奴婢”。这是规矩,是角色设定,是游戏体验的一部分。
他正想着,太监已经在一座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到了。”太监回头看了他一眼,“督主在里面等你。进去之后,跪下,磕头,不要抬头,不要多话。”
戴罪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书房。
四壁都是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典籍、卷宗、奏章。
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是一盏茶。
黄锦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书在看。
嘉靖皇帝好道,一些官员私下常服,也会如此打扮。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戴罪身上。
那双眼睛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沉稳、冷静、仿佛能看穿一切。
戴罪想起中年太监的叮嘱,赶紧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戴罪,叩见督公。”
他说出来了。
“奴婢”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他想象的要容易一些。
也许是他的心理建设做得足够充分,也许是跪在这个人面前、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他觉得自称“奴婢”也没那么丢人。
黄锦放下手里的文书,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戴罪。
“你的信,咱家看了。”他说,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戴罪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信写得不错。”黄锦继续说,“文采、分寸、诚意,都有。看来你父亲教过你写文章。”
“……是。”戴罪小心翼翼地说。
“但文章写得好,不代表人做得好。”黄锦的语气忽然冷了几分,“你在诏狱里第一次见咱家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戴罪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奴婢……记得。”
“那你说说,咱家为什么打你?”
“奴婢……口无遮拦,冒犯了督公。”
“不只是冒犯。”黄锦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戴罪面前,“你是找死。在诏狱里,一个罪囚,敢对悬镜司主说那种话,换个人,当场就能把你打死。咱家只打了你十杖,已经是看在……”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戴罪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黄锦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信里说,想拜咱家为师,收为名下?”
“……是。”戴罪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和期待。
“咱家御下甚严。”黄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戴罪的耳朵里,“你信里说你愿意接受管教,但咱家看你那天的样子,不像是能忍得了的人。”
戴罪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黄锦的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挑衅,没有嬉皮笑脸,没有那种“反正只是游戏”的轻浮。
他是认真的。
他在诏狱里待了十来天,挨了打,受了冻,被晾在那里无人问津。
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如果他想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如果他想回到现实世界,他必须有一个依靠。
而黄锦,是他唯一的选择。
更何况,黄锦确实符合他对“师父”的一切幻想。
历史评价高、为人沉稳、有原则、知进退,而且在冷酷的外表下藏着一丝仁慈。
这种“外冷内热”的师父,不就是他在无数训诫文里看到的、梦寐以求的那个形象吗?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作为原主的戴罪,还是现代富商世家的戴醉,从小接受的教育早就教给过他,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如何服软、如何低头、如何说出对方想听的话。
他是戴氏家族的继承人。
他从十岁开始,就被教导如何在董事会上察言观色,如何在长辈面前表现得谦逊有礼,如何在必要的时候放下身段去求人。
服软,不是软弱。
服软,是一种策略。
甚至,服软,可以是操纵强者的工具和手段。
“督主”,戴罪的声音沙哑但坚定,“奴婢知道自己那天孟浪了。”
“奴婢在家里的时候被惯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规矩。但奴婢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在诏狱里也想明白了,奴婢需要的,就是您这样严加管教的师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真诚的恳切:“奴婢不想一辈子当个废物,求您给一个机会。”
书房里安静极了。
黄锦看着他,目光深沉,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每一句话是真是假。
过了很久,黄锦开口了。
“你拜咱家为师,要对咱家言听计从,不能有丝毫违背。”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在这皇城里,咱们内臣看着势力不小,但有过错,责罚也是极重。甚至有不问情由、直接杖毙的可能性。”
他俯下身,和戴罪对视。
“咱家问你,你做得到吗?”
戴罪几乎没有犹豫。
“做得到。”
“给我倒杯茶来。”
戴罪照做了。
恭恭敬敬跪下敬奉给黄锦。
“督主,请喝茶。”
“叫师父。”
“师父。”
黄锦直起身,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他拿起那杯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可以叫我师父,”他说,“但你不能以‘黄锦的徒弟’的名义行走。我不喜铺张喧哗,也不必要什么六礼证人。你既然拜我为师,自会有人教你每天怎么做事。”
也许是因为确立了师徒关系,黄锦也收了些许公事公办的威严,不再一口一个“咱家”。
戴罪松了口气。
他知道,和很多剧里演的不同,太监也好,皇帝也好,在明朝,也并不是一口一个“咱家”,一口一个“朕”,实际上私下里,更多的还是“我”。
包括小太监也一样。私下里,“我”比“奴婢”常见的多。
但为了表达恭顺,他还是多“奴婢”一会比较好。
黄锦停顿了一会,目光重新落在戴罪身上。
“但是——你不能因为拜了我为师就一步登天。你要从最低的小火者做起。除了侍奉我这边,你也要遵从小火者那边长官安排的一切劳役。你可愿意?”
戴罪跪在地上,低着头,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从最低的小火者做起?
那不就是太监里最底层的杂役?
要干苦活、累活、脏活,还要听那些低级长官的使唤?
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黄锦这是在磨他。
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太轻狂、太孟浪,黄锦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吃苦、能忍耐、能放下身段。
如果他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他就配不上“黄锦的徒弟”这个身份。
“奴婢愿意。”戴罪说,“什么活我都愿意干。”
黄锦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住处的事,你不用和小火者挤大通铺。”黄锦说,“这屋里有间耳房,原是给侍候的小太监住的,你住那儿吧。每日早晚在来跟前伺候,白天去小火者那边当差。”
戴罪愣住了。
住在黄锦的屋子里?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这意味着黄锦虽然不让他以徒弟的名义行走,但实际上已经把他当成了身边的人。
这是信任,也是监视。
这是恩宠,也是考验。
“多谢师父。”戴罪又磕了一个头。
黄锦摆了摆手:“去吧。外面有人带你去换衣裳、领腰牌。明日一早开始当差。”
戴罪站起来,退了两步,正要转身走,黄锦忽然叫住了他。
“戴罪。”
戴罪停下脚步,转过身。
黄锦坐在书案后面,手里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书,没有看他。
但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戴罪的耳朵里:
“咱家打你,不是因为你冒犯了我,而是因为你那副不知死活的样子,在宫里活不过三天。”
他顿了顿。
“既然拜了我为师,我就要对你负责。以后有的是苦头吃,你做好心理准备。”
戴罪站在那里,看着黄锦低头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是,师父。”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阳光正好。
那个中年太监还在外面等着,看到戴罪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跟我来吧。”
戴罪跟着他走出院子,穿过长长的甬道,朝小火者们住的地方走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单衣,想起自己刚才跪在黄锦面前说的那些话。
言听计从。
不能有丝毫违背。
从最低的小火者做起。
他忽然觉得,他想要的“训诫”,可能真的要来了。
不是那种小说里的、美化的、带有浪漫色彩的训诫。
而是真实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日复一日的磨砺。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来吧。
他已经准备好了。
【系统提示:剧情进度更新——5%】
【关键任务已触发:黄锦的考验。】
【当前阶段:小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