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在黄锦耳房里住下的那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着。
因为他的脑子太乱了,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各种念头。
他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耳房很小,小到只够放一张木榻、一个小柜子、一个脸盆架。
但和诏狱比起来,这已经是星级酒店了,至少四面有墙,头顶有瓦,门能从里面闩上。
最重要的是没有霉味,没有血腥味,没有那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潮湿。
他翻了个身,耳朵后面那个“罪”字碰到枕头,微微发疼。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已经结痂的刺字,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上凸起的纹路。
那是针尖一下一下刺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墨汁渗入伤口的灼烧感。
“罪。”
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字,觉得它已经从皮肤上长进了骨头里。
明天开始当差。
从小火者做起。
黄锦的徒弟,但不许以“黄锦的徒弟”的名义行走。
戴罪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起来。”门外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戴罪一个激灵坐起来,差点从木榻上滚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昨天领到的那身衣裳——灰蓝色的棉布短褐,腰间系一条粗布带子,脚上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粗糙的布料蹭在皮肤上,和他以前穿惯了的那些定制西装、真丝衬衫比起来,简直像是裹了一层砂纸。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昨天去诏狱接他的那个三十多岁的太监。
今天他换了一身打扮,穿着青色的贴里,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小帽。
更显得脸形瘦长,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像是能把人身上的每一处不妥都挑出来。
“跟我来。”太监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戴罪赶紧跟上去,心里盘算着该怎么称呼这个人。
这似乎也是黄锦的徒弟。
虽然看着比黄锦还老气横秋。
叫“公公”?叫“大人”?
还是叫“师兄”?
他想起黄锦说过,不能以“黄锦的徒弟”的名义行走,那“师兄”这个称呼大概也不能随便叫。
太监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头也不回地说:“我姓何,单名一个安字。你叫我何公公也好,何管事也好,随你。”
“何管事。”戴罪立刻选了一个最稳妥的。
何安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带着戴罪穿过两条长长的甬道,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处低矮的院落前。
院子里已经有好几个小太监在忙活了——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搬东西,有人蹲在井边打水。
何安推开一扇门,走进一间不大的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簿册。
“坐。”何安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戴罪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刚挨到椅子面,又想起那十杖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赶紧换了个姿势,半边屁股悬空着。
何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没笑。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簿册,放在桌上,推到戴罪面前。
“这是内廷的规矩。”何安说,“你识字,自己看。三天之内,全部背下来。背不下来,受罚的是你自己。”
戴罪翻开簿册,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内廷规训二十四条》《司礼监杂役须知》《侍上仪轨》……光是目录就有七八页。
他翻了翻正文,第一条就是:“内臣侍上,当以敬为先。凡在御前,不得仰视,不得喧哗,不得咳嗽,不得……”
戴罪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三天?背完这一本?
何安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很满意。
“这只是最基础的。”何安说,“你先把这些背熟,后面还有。司礼监的规矩、东厂的规矩、悬镜司的规矩,一层一层,多着呢。”
他把簿册收回去,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更薄的手册,递给戴罪。
“这个才是你现在最要紧的。”
戴罪接过来,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侍师要则》。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凡为徒者,侍师如侍父。师未起,徒先起;师未寝,徒后寝。晨昏定省,不得有误。”
“师前不得仰视,不得背对,不得高声。师有所命,应声即行,不得迟疑。”
“侍师茶汤,先尝冷热;侍师膳食,先辨甘旨。师有所需,徒当预为之备,不待师言。”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写了整整十几页。
从怎么给黄锦倒茶、怎么添菜、怎么铺床叠被、怎么打洗脚水,到黄锦走路的时候他该跟在哪一侧、黄锦坐下的时候他该站在什么位置、黄锦和人说话的时候他该退到多远的地方……
事无巨细,无一遗漏。
戴罪看得头皮发麻。
他以前看那些古代小说、电视剧,觉得“侍奉师父”不就是端茶倒水、跑跑腿吗?
怎么到了这里,变成了这么多条条框框?
何安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戴罪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多少善意,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嘲讽。
“看不懂?”何安问。
“看得懂。”戴罪说,“就是……太多了。”
“多?”何安哼了一声,“这还只是入门。等你真的开始伺候,你就知道了,书上写的这些,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只是师父这个人,要求不高,不太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他站起身来,走到戴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听说你是翰林家的儿子?”何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审视,又像是打量,“你爹教过你读书写字,但教过你怎么伺候人吗?”
戴罪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又咽下了。
他确实没有。
他是戴氏的继承人,从小被人伺候大的。他连自己倒杯水都很少做,更别说给别人倒茶、铺床、打洗脚水了。
何安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又笑了。
“我猜也是。”何安说,“我从小家里穷,六岁就被卖进宫。伺候人的本事,是挨打挨出来的。你呢?你从小被人伺候到大,现在反过来要伺候人,你知道怎么伺候吗?”
戴罪低下头,没有说话。
何安在他面前踱了两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迫感。
“你以为给师父倒杯茶很容易?”何安说,“你知道师父喜欢喝什么茶吗?你知道茶要泡多久?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换茶、什么时候该续水?师父不喝的时候你该站在哪里?师父喝了一口放下,你要等多久再上前?”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得戴罪哑口无言。
“你知道怎么给师父添菜吗?”何安继续说,“师父吃饭的时候,你不能盯着师父看,但你要时刻注意师父的筷子。师父多看了哪道菜一眼,你就要把那道菜转到师父面前。师父的碗里空了,你要在师父放下筷子之前添上。师父不吃了,你要立刻撤下去,不能多放一瞬。”
他停下来,看着戴罪。
“你知道怎么给师父铺床吗?被子要怎么叠、枕头要怎么摆、床单要铺到多平?师父晚上要洗脚,水的温度要怎么试?师父的鞋袜要放在哪一边?”
戴罪的额头开始冒汗。
何安看着他的表情,终于收了那个嘲讽的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不知道,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他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俯下身,和戴罪平视。
“论起来,我也是师父的徒弟。我比你早入门,算是你的师兄。这个小火者们的差事,也是我管。”
“你做不好事情,不光师父会打你。我也会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