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师兄训诫”这四个字,忽然从他看过的那些小说里跳了出来,变成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他以前看训诫文的时候,最喜欢看的就是师兄管教师弟的情节。
那种“长兄如父”的威严,那种“管教是为你好”的理所当然,那种藏在严厉背后的关切……
现在,它真的要发生了。
何安看着戴罪的表情,微微皱了皱眉。
他本来以为这个翰林家的小少爷会被吓得脸色发白、腿脚发软。
但戴罪的表情……怎么好像有点……期待?
何安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废话少说。”何安说,“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早上卯时(早上五点)来我这里报到。我会告诉你今天要做什么。巳时(上午九点)之前,你要回师父那边去伺候。师父午睡的时候,你回我这里继续干活。申时(下午三点)再回去伺候师父。晚上亥时(晚上九点)师父安歇之后,你回来我这里,把当天没干完的活干完。”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整天的安排。
戴罪接过来一看,眼睛都直了。
卯时到巳时——小火者当差。
巳时到午时——伺候师父。
午时到未时——师父午睡,回小火者处干活。
未时到申时——继续伺候师父。
申时到亥时——小火者当差。
亥时之后——回小火者处收尾,然后才能回耳房睡觉。
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排得满满当当。睡觉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四个时辰。
“怎么?”何安看着他的表情,“觉得多?”
戴罪咬了咬牙:“不多。”
“不多就好。”何安说,“今天第一天,你不用去师父那边。师父一早进宫了,晚上才回来。你今天就在这里,先把《侍师要则》背熟。背不完,不许吃饭。”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戴罪一个人坐在那间小屋子里,面前摊着一本密密麻麻的手册。
戴罪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凡为徒者,侍师如侍父……”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努力往脑子里塞。
但脑子里总是冒出别的念头。
何安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做不好,不光师父会打你,我也会打你。”
他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赶紧把那个笑容收回去,清了清嗓子,继续背书。
“师未起,徒先起;师未寝,徒后寝……”
院子里,何安没有走远。
他站在窗外的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戴罪低着头的侧影。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被送到黄锦跟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连端茶倒水都能把杯子打翻。
被罚跪、被打手板、被骂“废物”……那些日子,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膝盖疼。
但也是那些日子,让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子,变成了今天能在司礼监站住脚的何安。
他看了戴罪一会儿,转身走了。
边走边想:这个翰林家的小少爷,不知道能撑多久。
何安站在甬道上,看着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轻轻地叹了口气。
“照看师弟”,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
他想起师父把戴罪交给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磨磨他的性子。能磨出来,倒是个可能走到高处的;磨不出来,就留在我身边侍候一辈子吧。”
…………
戴罪回到屋里,坐在床上,捧着那本规矩册子,借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凡内臣侍上,必先净手漱口,衣冠齐整,不得有异味……”
“凡奉茶,茶汤七分满,不得溢出。奉茶时双手捧盏,退后三步,躬身而立……”
“凡侍膳,布菜时不得出声,不得以筷指菜,不得翻拣菜肴……”
“凡铺床叠被,被角须对齐,床单不得有褶皱,枕置于床中央……”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戴罪看得头大,但还是咬着牙,一条一条地背。
他想起何安说的话——“这些事,书上学不会。你得在师父跟前一点一点地学,一点一点地练。练不好,挨打。”
挨打。
他摸了摸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屁股,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怕疼。
那十杖的滋味,他现在想起来还腿软。
但与此同时,他又隐隐觉得,那种被按在刑凳上、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那种被黄锦的目光牢牢锁住的时刻……
他并不讨厌。
甚至,有一点点……期待。
戴罪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他想,我这个爱好是不是有点离谱?
但他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是游戏嘛!
这是“虐身虐心”模式嘛!
他选了这条路,不就是想体验这些东西吗?
现在体验到了,反而矫情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背规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钟鼓声,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像是在给这座巨大的宫殿敲响某种古老的节奏。
戴罪放下规矩册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着天空,天上没有星星——也许是宫墙太高了,也许是灯火太亮了,也许是他的视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忽然想起现实世界的自己。
那个躺在游戏仓里的戴醉,现在是什么状态?
林凡有没有发现他不对劲?
家族的董事会知不知道他在玩游戏?
大概三天之内根本不会有人管他,也许在现实里这才过了半小时也未可知。
………
而他呢,明天,戴罪就要开始真正的“小太监”生涯了。
倒茶、添菜、折被、洗脚。
扫地、劈柴、搬炭、跑腿。
还有——可能随时会来的“管教”和“责罚”。
戴罪关上窗户,坐回床上,重新拿起规矩册子。
他再次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好好地、认认真真地走到底。
也许走完这一遭,他就真的“玩够了”。
也许没有。
但不管怎样,他已经准备好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戴罪终于把《侍师要则》的前十页背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记忆力好——虽然他的记忆力确实不错——而是因为他不敢不背。
何安中午来检查过一次,抽查了五条,他答上了三条。
何安没有打他,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晚上我再来查。错一条,抄十遍。”
戴罪吓得午饭都没吃好,扒了两口就赶紧回去背书。
到了晚上,何安再来查的时候,他十条答上了九条。
何安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就走了。
戴罪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没有茧子——
虽然在诏狱受了点苦,但仍然白净,一双从来没干过活的手。
明天开始,这双手就要开始干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看的那些训诫文,实在是太“美化了”。
那些小说里写的“训诫”,大多都是罚跪、挨板子,疼完了就完了,第二天又是好汉一条。
但真正的“训诫”,不是这样的。
是这种一点一点磨掉你身上所有“棱角”的过程。
是让你从“被人伺候”变成“伺候人”的过程。
是让你学会低头、学会服软、学会在一个比你强的人面前收起所有骄傲的过程。
戴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疼吗?疼。
累吗?累。
后悔吗?
他想了想。
不后悔。
因为这就是他要的。
他想要被管教,想要被约束,想要在一个严师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
以前,他只能在小说里看。
现在,他可以亲身经历。
虽然疼,虽然累,虽然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但怎么说呢,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真正”的一次“实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