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又一夜没睡踏实。
“师未起,徒先起。”
“师未起,徒先起。”
他在心里默念了不下五十遍,生怕自己睡过了头。
事实上,他根本不需要担心。
寅时刚过,他就自己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心跳得比打鼓还快。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穿上那身灰蓝色的短褐,在脸盆里胡乱撩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冰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那片还挂着残月的夜色里。
黄锦的院子离耳房不远,穿过一条短短的甬道就到了。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进去,发现正房的门还关着,里面没有灯,也没有声音。
师父还没起。
戴罪松了一口气,赶紧去灶房。
灶房在院子的东厢,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水都已经烧好,这里的值夜太监叫杨素,胖胖的很好说话。
戴罪小心地把热水倒进铜盆里,又兑了冷水,然后他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双手捧着铜盆,走到正房门口,恭恭敬敬地站好。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只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院子里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戴罪站在门口,捧着水盆,等着。
他的手开始酸了。
铜盆不轻,加上一盆水,少说也有七八斤。
他的手臂微微发抖,但不敢动,更不敢放下。
手越来越酸,盆沿在他掌心里勒出一道红印。他咬着牙,把盆抱得更紧了一些。
终于,门里面传来了动静。
先是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衣裳窸窣的声音,再然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黄锦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许多。
没有那身玄色的官袍,没有那些象征权力的佩饰,哪怕刚睡醒,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黄锦看到戴罪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戴罪手里的铜盆,又抬头看了看戴罪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怎么是你?”黄锦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低沉。
戴罪捧着盆,努力让声音不发抖:“奴婢……来侍候师父洗漱。”
黄锦的目光从戴罪脸上移到铜盆上,又移回来。
“今早何安让你来的?”他问。
“……是。”戴罪说,“何管事说,从今日起,奴婢每日早晚在师父跟前伺候。”
黄锦轻轻“嗯”了一声,伸手从盆沿上拿起毛巾,浸进温水里,拧干,敷在脸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不像是在洗漱,更像是一种仪式。
戴罪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哪里。他看着黄锦敷脸、擦手,然后把毛巾递回来。
戴罪赶紧接过毛巾,不知道该放哪儿,愣了一瞬,才想起来应该搭在盆沿上。
黄锦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屋里,戴罪捧着盆跟进去,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又不敢问,只好站在原地,像个木桩子一样杵着。
黄锦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的衣服开始穿。
戴罪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侍师要则》里关于“侍师更衣”的条文——
“师更衣,徒当侍立左右,捧衣奉带,不得有误。”
但他不知道黄锦今天要穿哪件衣服。他看了看屋里,衣架上挂着几件袍子——有玄色的、有石青色的、有月白色的,他不知道该拿哪一件。
他犹豫了一瞬,决定不拿。
他怕拿错了,更怕打翻了水盆。
黄锦自己拿了那件石青色的道袍穿上,系好腰带,转过头,看到戴罪还捧着盆站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盆可以放下去了。”黄锦说。
戴罪如蒙大赦,赶紧把铜盆放到脸盆架上,然后退到一边,低着头,等着下一个指令。
黄锦走到铜镜前,拿起梳子梳头。他的动作很熟练,几下就把头发束好了,然后从梳妆台上拿起一顶网巾,戴在头上,把头发收拢进去。
戴罪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东厂厂公,是悬镜司的宗主。
在朝堂上,他是能让文武百官低头的人物。在诏狱里,他是能决定生死的主宰。
但此刻,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在晨光里梳头、穿衣、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这一刻,在书里影视剧里历史的尘埃里的黄锦,与眼前这个高大温润的男人合二为一。
黄锦现在应该是四十左右吧?戴罪在心里估摸着,这个年纪,比现代的戴醉,也要大十七八岁。
对于现在年仅十五的戴罪而言,还真的算得上“如父”的年龄。
想起现代社会去世时候年仅三十三岁的父亲,他不禁眼里一热。那时候,他还不到十岁,抓着书包,呆呆看着血泊里的父亲。
戴罪站在角落里,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边看着黄锦做完这一切,然后听到黄锦说了一句话:
“过来。”
戴罪走过去,在黄锦面前站定。
黄锦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微微仰着头看着戴罪。
他的目光不急不缓,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有成型的器物,在打量它的质地、形状、还有多少地方需要打磨。
“何安让你来伺候咱家洗漱,”黄锦说,“他倒是敢。”
戴罪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他是不是只教了你一天?”黄锦问。
“……是。”
“一天就把你推过来,他是故意的。”黄锦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想让我看看,也让你自己知道一下,你有多笨。”
戴罪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害羞,是窘迫。
他知道自己笨。
他连盆该放哪儿都不知道,连衣服都不敢拿,站在那儿像个傻子。
但黄锦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更窘迫了。
“不过,我其实不讲究这些。”
黄锦站起身来,走到衣架前,拿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小时候家里穷,进了宫也是一步步从小火者爬上来的。那时候别说什么伺候不伺候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黄锦系好袍带,转过身看着戴罪,“衣服合身就行,不冷不热就行。饭菜做熟就行,能吃就行。有块木板躺下就行,能睡着就行。”
他顿了顿。
“但是——”
戴罪的心提了起来。
“我不讲究,不等于好糊弄。”黄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何安把你推过来,让你在我面前出丑,是想让我‘敲打’你一回。他也想让你知道知道,在师父跟前,什么叫做规矩。”
戴罪低着头,不敢说话。
黄锦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食指抬了抬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你昨天背了《侍师要则》?”
“……背了。”
“背到第几条了?”
“前十条。”
“那你告诉咱家,侍师洗漱,盆当置于何处?”
戴罪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背过这一条。
《侍师要则》第七条:“侍师洗漱,盆置面架,巾搭盆沿,皂置巾右。师盥洗时,徒退三步,侧立以待。”
他刚才把盆放到了脸盆架上,但他放的位置不对——他放在了架子的左边,按照规矩应该放在正中间。毛巾也没有搭好,有一半垂在盆外。
他没有做到位。
“奴婢……奴婢知错。”戴罪的声音有些发颤。
“咱家没问你知不知错。”黄锦说,“咱家问你,背了没有。”
“背了。”
“背了为什么做不到?”
戴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忘了。
因为他在紧张。因为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因为他以为“差不多就行”。
但这些都不能成为理由。
黄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戴罪意外的话:
“咱家不罚你。”
戴罪愣住了。
“今天是你第一天当差,不会做、做不好,都是正常的。”黄锦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光涌进来,“咱家要是因为你第一次伺候就罚你,那是咱家刻薄。”
他回过头,看了戴罪一眼。
“但咱家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要是还连盆都不会放,咱家就不只是说你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戴罪听出了那层意思——三天之后,再犯错,就是真打了。
“是。”戴罪低下头,“奴婢记住了。”
黄锦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去吧。把盆端出去,水倒了,盆擦干净放好。然后去灶房看看粥好了没有。”
戴罪赶紧端起铜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侍师要则》里有一条——“师命既毕,退行三步,转身而出,不得背师。”
他刚才没有退三步,直接就转身了。
他的后背一僵,但不敢回头,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黄锦的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知道是叹气还是笑。
戴罪倒了水,擦了盆,把铜盆放回灶房的原处。
灶台上的粥锅已经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他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扑鼻。
他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又拿了一碟咸菜、一双筷子,端端正正地摆在托盘里,然后端着托盘走向正房。
这一次,他记住了。
进门之前,他在门口轻声说:“师父,早膳备好了。”
里面传来黄锦的声音:“进来。”
戴罪推门进去,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后三步,侧立在一旁。
黄锦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粥碗,又看了一眼戴罪。
“你吃了吗?”
戴罪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黄锦会问他这个。
“……还、还没有。”
“坐下,一起吃。”黄锦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戴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奴婢不敢——”
“咱家让你坐你就坐。”黄锦的语气不容置疑,“在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吃饭就是吃饭,别整那些虚的。”
戴罪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边凳子。
黄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低头喝粥。
戴罪也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很烫,他吹了吹,慢慢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粥碗里,落在黄锦的侧脸上。
戴罪偷偷看了黄锦一眼。
黄锦喝粥的样子很安静,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戴罪知道,这不平常。
一个掌印太监,和一个刚入宫的小火者,坐在同一张桌上吃早饭。
这在等级森严的皇宫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黄锦就这么做了。
戴罪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很香。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可怕。
但下一瞬,黄锦放下粥碗,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
“吃完了,去何安那里。告诉他,你今天犯了三个错。让他教你,错在哪里,怎么改。”
戴罪的手一抖,差点把粥碗打翻。
“是……奴婢知道了。”
黄锦站起身来,走到衣架前,拿起那件玄色的官袍。
“去吧。”
戴罪放下粥碗,站起来,退后三步,转身走出门去。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腿有点软。
三个错。
他只知道自己犯了两个——盆放错了位置、退行没有三步。
第三个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
但黄锦说有三个,那一定有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