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戴罪渐渐摸到了“伺候人”的门道。
头三天是最难的。
不会端盆、不会倒茶、不会铺床、不会叠被,连走路该迈哪只脚都要重新学。
何安教得细,也骂得狠,那把竹子做的老物件几乎成了戴罪左手掌心的“常客”。
偶尔还去右手上转转拍拍。
但人这个东西,逼到份上,什么都能学会。
何况戴罪本就是个聪明人。
第四天,他已经能把盆稳稳当当地放在面架正中间,毛巾搭得整整齐齐,皂盒放在毛巾右边,分毫不差。
第五天,他学会了在黄锦放下筷子的前一瞬添上菜,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第七天,他已经能闭着眼睛把黄锦的床铺好。
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拍松,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皱。
第十天,他把基本规矩从头到尾背了下来,一字不差。何安抽查了三次,每次都是全对。
最后一次抽查完,何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还行,没白打”。
半个月下来,戴罪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是心理上的“换了一个人”,是身体上的。
他的手掌不再是那双白嫩细滑的少爷手了。
掌心多了几层薄茧,那是端盆、提水、扫地磨出来的。
左手掌心还有几道浅浅的棱子印,那是何安留下的“纪念”。
他的膝盖也变了。
每天跪的时间太长,给黄锦端茶要跪,回话要跪,在何安那里挨罚要跪。
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调色盘。他晚上睡觉前自己揉一揉,第二天继续跪。
这个身体的底子,还是虚的。
戴罪自己知道。
毕竟是翰林家的少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即使有系统的加持,也很难一下子改变。
他每天都在硬撑着。
早上寅时起,晚上亥时之后才能睡,一天十二个时辰,排得满满当当。
吃饭的时间只有一刻钟,经常扒两口就放下碗。
睡眠严重不足,加上饮食粗糙、体力消耗大,他的身体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这天中午,他侍候完黄锦吃饭,黄锦看了他一眼,转头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罐子扔过来。
戴罪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是药膏。”黄锦说,“肿的地方自己上上药,能好得快些。”
戴罪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罐,罐子不大,入手温润,揭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飘出来。
他抬起头想说“多谢师父”,但黄锦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小屋坐下来,用手指挖了一点药膏,往膝盖上抹。
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之后,膝盖上的灼热感立刻就减轻了许多。
他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踏实。
但是,第二天一早,戴罪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被子没盖好”的冻,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但额头却烫得像火烧。
他挣扎着坐起来,头昏沉沉的,像是被人塞了一脑袋棉花。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很烫。
“坏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是发烧了。
在现代,这不算什么大事。一粒退烧药,一包感冒冲剂,多喝热水,睡一觉就好了。
但在这里,在嘉靖年间的紫禁城里,发烧不是小事。
他没有药,没有医生,甚至连一碗姜汤都不知道去哪里要。
他不能请假。小火者没有“请病假”这个说法。
你病了,要么硬撑着去干活,要么倒在床上等死。
没有第三种选择。
戴罪咬了咬牙,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那身灰蓝色的短褐,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幸好今天轮值侍候黄锦的人不是他,不然他连铜盆都托不住。
他走出耳房,朝何安的院子走去。
扫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踩着棉花走路。
每一扫帚下去,身体都要晃一晃。
地面上的落叶在他眼里变成了重影,一会儿是两片,一会儿是三片,他怎么也扫不干净。
眼前忽然一黑。
他听到扫帚落地的声音,听到自己身体倒下去的声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戴罪发现自己躺在耳房的木榻上。
头顶的房梁还是那根房梁,但光线暗了许多,像是已经到了下午。
他身上盖着两床被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身体还是在发抖。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有人在他身边。
他偏头一看,是何安。
何安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看到他醒了,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一种“松了口气但不想让你看出来”的冷漠。
“醒了?”何安说,“喝了。”
他把药碗递过来。戴罪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药汁差点洒出来。
何安皱了皱眉,直接把碗送到他嘴边,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喂他喝。
药很苦,苦得戴罪直皱眉。
但他没有说苦,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何安把空碗放在一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烧得不轻。”何安说,“大夫来看过了,说是劳累过度、外感风寒。给你开了药,一天三碗,喝三天。”
戴罪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何管事”,但嗓子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嗯”。
何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戴罪躺在那里,看着房梁,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飘在半空中,看着下面那个躺在床上的、瘦弱的、浑身发抖的少年。
从进入游戏到现在,他一直绷着。诏狱里的恐惧、挨打时的疼痛、学规矩时的紧张、伺候师父时的小心翼翼……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压得严严实实,不让自己去想,不让自己去感受。
但现在,身体垮了,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他想家了。
那个有地暖、有按摩浴缸、有二十四小时智能管家的家。
他想念那张两米宽的大床,想念那个永远恒温的室内泳池,想念林凡每次见面时那声恭恭敬敬的“戴少”。
他不想当太监了。
他不想跪了。
他不想挨打了。
他不想再喝这么苦的药了。
他想回去。
他是真的玩够了。
但系统不会让他回去。通关条件没有解锁,他的人生还要继续。
戴罪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