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病?老栖,我不管你姓凤还是姓栖,这有仇不报非君子,你为了他乾家把一家人都搭进去了,最后落得身败名裂,只有一个曾孙女跟着你,多可怜!这仇你忍得下去?”
“灵儿不是我曾孙女,她,她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周小强望了望车厢,灵儿在里面,看不见表情。
“唯一的血脉都绝了,那更应该报仇了,老栖,我顶你啊。”
“人生在世,富贵荣华,高官厚禄,皆不过是过眼云烟,家恨也好,国仇也罢,我都已经放下了,再起刀兵,可怜的不过是士卒百姓而已,老杜,赶车吧,眼看着要下雨了。”
周小强还不死心:“你真不想报仇?”
“不想。”
周小强“啧”了一下嘴,拼命摇头:“可惜了,我还想做个将军过把瘾的,你是一点念想也不给我啊。算了,强扭的瓜不甜,老杜,上来赶车,你有点出息好不好?他都几十岁的人了,连个传宗接代的都没有,你好歹还是有儿孙的,你怕他做什么……”
老栖很想给周小强一刀。
这家伙说话,有时候真的很难听。
周小强一边抱怨,一边回到了马车里。
老杜战战兢兢回到车前,半边屁股悬空,坐在前面继续赶车。
“驾……”
老杜声音颤抖着,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老栖,既然不报仇了,那你说说,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兵符都交出去了,老皇帝为什么还要弄你?”
老栖咕哝了一句:“都是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老栖,你应该还是有想法的吧?要不然你还四处逃做什么?我看得出来,好像一直有人在追杀你。”
“哎,其实你说得对,说到底,还是权力惹的祸啊……”
……
大乾立国迄今不过63年,我和乾昆仑一起起事的时候,还不到20岁。
42年前,与异族的灭国之战胜利后,我的至亲血脉,就只有一个曾孙女还活着。她的父亲,也就是我最后一个孙子,战死在北寒之地的时候,这个孩子也出生在北地,她的母亲因为产后血崩,没有活下来。
回到京都,我再也无心其他,断了和军中所有人的往来,住在天王宫,抚养着曾孙女,享受着难得的宁静。天王宫就是现在皇宫内的否极殿所在,那时候的皇宫占地,只有现在的一半。
大约二十年前,老皇帝乾昆仑病重,那时候现在的乾皇已经40多岁,做了30多年的太子。
乾昆仑将我召到病床前,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大哥,我膝下只有太子一个孩子,以后的大乾,就拜托你了,你要是觉得他行,你就好好照拂提携他,你要是觉得他不行,你就找合适的人取而代之。大乾是我们的心血,不能断送在昏庸无能之辈的手里……
当时我虽年逾70,可身体还算强健,想着和乾昆仑数十年的戎马生涯,无数次的患难与共,他必定不会有害我之心,就答应了他,我就说:昆仑,你放心,太子就是我的孩子,有我在,他定不敢懈怠误了国事。
我当时怎么也没有想到,乾昆仑是在试探我。
我话说完,乾昆仑躺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流着眼泪,说了一句:大哥,对不住了。
接着我站立的地面就塌陷下去,一个铁笼将我囚了起来。
无论我怎么解释,乾昆仑父子都不相信我。
他们怕我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死了,各地的疆王,将领会起兵问责,就用我唯一曾孙女的性命威胁我,让我手书了几封信给各地疆王,内容是要他们和我一起起事。
如此,便坐实了我要造反的罪名。
这一关就是十八年。
我的身上所有的穴道都被钉了锁骨钉。
谁会想到皇宫内的否极殿地下,还有一个地牢?
新皇帝早些年偶尔还会下去看看我,后来坐稳了皇帝的位置,就再也没有去过了。
他们想不到,我自己也想不到,天王府出事之前,乾昆仑喊我去病榻的时候,我府内有一昔日做过我亲卫的老卒去看我。
天王府出事后,因为有我的亲笔书信,所有人都以为王府是因为要造反才被问罪的,只有那个老卒相信,我是被陷害的。
他将自己的孙子阉了,喉咙毒哑,想方设法送进了宫中,做了一名试食太监,就是御膳房每天做好的饭菜,送给皇帝和贵妃们之前,他都要每种菜品都尝一遍。
他不会说话,任劳任怨。
地底囚牢内阴暗潮湿,下去给我送饭菜的太监,一辈子就得待在地下铁栅门之内,没有谁愿意过不见天日的日子。
哪怕是太监也不愿意。
这份比死还残忍的差事,终于在8年前落在了那个太监的身上。
我征战一生,见过多少英雄好汉,可我没有见过比他更狠的人。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进到地底下,除了衣服,什么都带不进去。
装饭菜的不是盘子,是一块布。
每次吃完,那块布就被挂在栅栏上。
烂了一块,他们就会换一块。
就算是太监认出了我,想救我,也根本不可能。
因为没有工具。
一根筷子,一块木头都不会给你。
地面和墙壁都是铁板烧结在一起的,我的手脚被胳膊粗的铁链锁着,另一头直接融化在铁墙内。
我也从未想过,能活着离开那里。
可我终究是活着出来了。
那个太监……
一个人的意志,怎么会强到那般。
他下去的第一天,就来到我面前,死死地盯着我看。
忽然,他无声地傻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开心得像个捡到糖吃的娃娃。
地宫内只有天气好的正午才能从否极殿后的通风孔内,投进几缕阳光。
那时候正好是正午,天气也不错。
阳光洒在他瘦弱而虚浮的脸上,我看不到一点恐惧,看到的竟然是喜悦与希望。
当着我的面,他脱光上衣,扯下了胸口的皮肉。
鲜血淋漓,他还在对着我笑,看不到一点痛苦的表情。
他的胸口那层皮肉下面,全是精钢,有粗的,有细的,都长进了他的肉里。
他用自己的血,在我面前的铁板上写下:
我乃赵牧羊之孙。
……